白水枯煎

有鹤来仪

◎我来吹于少保了 

 

 

 

(一)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故乡仍是他的故乡,水天一色是江南的水乡。碧空如洗的天空和着清澈的涟漪轻摇,快活的渔翁在舟上撒着张张渔网,唱着悠悠歌谣。岸上的顽童看着翠绿的莲蓬起了玩心,小心翼翼地涉江摘采,却还是被滑溜溜的鹅卵石算计,一失足掉进了浅浅的河中。 

 

  他沿着记忆里的石板路,缓缓地踽踽前行。淡淡青苔点缀着苍白的墙,年轻时崭新的大门已是蚀迹斑斑,他踌躇几下,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叩响了大门。 

 

  春草生兮萋萋,王孙游兮归矣。 

 

  大门应声而开,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孩。 

 

(二) 

  阿离听她的父亲说,前几日叩响门扉的尨眉皓发的老人,是她的爷爷,那个在父亲小时候就去参军的爷爷,故而阿离从未见过他。阿离喜欢听街上的说书人说书,叙说那些风花雪月的爱恋,那些悲欢离合的无奈,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 

 

  “爷爷,你见过英雄吗?”阿离的水眸清亮,期待地看着自家爷爷。 

   

  说书先生说,军队里的将军都是威武霸气,拿着最锋利的宝剑,骑着最好的宝马,喝着最烈的美酒,驰骋疆场万夫难当,是当之无愧的英雄。阿离心向神往,老态龙钟的爷爷是沙场的老兵,那么他一定见过盖世英雄吧。 

 

  淡淡的彩霞如同水墨般肆意泼洒,渐渐映染了整片天空。他披着霞彩,平日里苍老干枯的眼里闪过一丝异彩。 

 

  “我见过……见过……”明明年迈得连说话也不利索了,此时红润的脸色却像极了年轻人的面容。 

 

  阿离看着爷爷费力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向了天空的火烧云,阿离歪着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千姿百态的云彩让人浮想联翩,爷爷指向的云却是最特殊的形状。 

 

  像一只展翅的鹤。 

 

  阿离稍稍侧脸,看见爷爷痴痴地笑了起来。 

 

(三) 

  他出身在花柳繁华之地的江浙,是昌明隆盛的地方。他应该娶个婉约持家的江南女子,再与她白头偕老,再抱儿子抱孙子,与他们坐享天伦之乐,含笑无忧地度过一生。 

 

  他还在做着欢喜的浮生大梦,无情的天却是说变就变的。 

 

  听说那一年皇帝出征,却折损了二十万大军,自己也没能回来。听说瓦敕大军乘胜追击,京师危在旦夕。 

 

  这是朝廷来江南征兵时,他费尽心思从一些兵官嘴里打听出的。他只是一介草民,字都不认识几个,更不懂那些兵官说的家国大义了。只是知道那些军官慷慨陈词完,就催促地将他们赶上了路,他懵懵懂懂地跟随大部队走,期间回了好几次头看自己泪眼婆娑的妻子。 

 

  京城富丽堂皇,庄重肃雍,高大的围墙绿色的瓦,是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的景象。他不喜欢这样的京师,他只想回到江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中耕作,当袅袅炊烟升起的时候,与自己的孩儿一起看朦胧的烟雨。 

 

  然后告诉自己的孩子,雨点落到青石板上的声音是滴滴哒哒的,屋檐上的风铃是琳琅脆耳的,喜鹊的叫声是欢喜吵闹的,还有,还有…… 

 

  缥缈的乡思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有迹可寻,逐渐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结,系得深、解不开。当三更宵柝响起时,他就会借着微弱的月光,拿出临时前妻子给自己做的香囊,脑中勾勒出妻子的模样。 

 

  当下一声宵柝响起时,他终于下定决心——他要逃跑。 

 

  他要离开这个黑云摧压的京城,回到四季如春的江南。他环顾四周,确认了众人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后,谨慎地穿好鞋,向军营外飞奔而去。 

 

  等待他的不是妻儿盈盈的笑容,而是一抹令人胆颤的红色。 

 

  在军营不远处,他被抓获了——讽刺的是,不是被守夜的将士发现,而是被一个人拦住。他怕啊,来军营已经半个月了,他深知逃跑这样的行为是要以军法论斩的。那人不语,只是盯着他,表情不明。 

 

  懦弱了大半辈子的他终于鼓起了勇气,战战兢兢地拿出香囊,跪在那人面前,请求他将这个香囊送回自己的故乡。那人接过他的香囊端详半响,沉默不语。他却释然了,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的处罚。 

 

  “我也是江浙人。” 

 

  他闭上的眼睛霍然睁开,抬头愣愣地看向那人。 

 

  秀美的华服是耀眼的红色,是缕缕丝线织成的精美绸缎,尽管是在昏暗的夜晚,胸口前姿态优美的鹤也是栩栩如生,衣上的暗纹仍清晰可见。 

 

  呵,这种诗书簪缨世家的公子,怎么能懂他这个草民的苦衷呢?他嗤笑一声,将心中最后燃起的火苗熄灭。 

 

  “你想回家,我也想回去。” 

 

  不,你不懂,你不懂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根本就不想知道现在是哪位帝王,他们只想知道自己下一餐有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他在心里默默反驳。 

 

  “但今日若不保护好京师,半壁江山即刻沦亡,江南也不能幸免于难。” 

 

  “如果你真的爱自己的妻子,那就拿起武器,多杀几个敌人!而不是当懦弱的逃兵!”那人正色道,威严的气势令他全身一震。 

 

  “土木堡阵亡的二十万士兵,哪一个没有家?尽管被瓦敕包围得已是死路,但他们可曾退缩过一丝一毫!”那人长叹一口气,“我今日不会杀你,你要死也应该死在光荣的战场上,而不是在此刻,死得一文不值。” 

 

  一字一句在他心中如同千斤坠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香囊我不会帮你送,现在也不会还你。过几日我军就要与瓦敕交战,你若想要回去,就拿十个瓦敕人的首级来换!” 

 

  他不知道那人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地回到营帐,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死里逃生了,理应高兴才对——但他思乡的念想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了。 

 

  原来世上最大的痛苦是求不得。 

 

  他裹着冰凉的被子,在孤冷的京城之夜,沉沉睡下。 

 

(四) 

  过几日阅兵时,他才再次见到那人。绯红的官袍已被换下,取之而代的是冷血的铠甲。站在高耸的城墙上,凌厉的眉色看着底下的众人。 

 

  哦,原来那人就是新上任的兵部尚书,那些只会拿死去士兵的命换取自己功名的兵部尚书,一将功成何止万骨枯。他在人群中嗤笑,抬头看向那人。 

   

  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粼粼生辉,刺着他的眼睛微微发痛。京师十月特有的寒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又听见那人生冷地颁布出一项项无情的军令: 

   

  “凡守城将士,战端一开,即为死战之时!” 

 

  “临阵,军不顾将先退着,后队战前队!” 

 

  “众将率军出城后,守将立即闭门,胆敢私放入城者,立斩!” 

 

  这意味着,一旦开战,能进城的只有尸体和胜利者。将士与士兵都屏息凝气,他也被那人无畏的气场震撼了。不给众将士停息的机会,那人继续镇定地宣布众城门的守城将领。 

 

  “德胜门,我,于谦!” 

 

  前几日听军营的将领抱怨,德胜门正面面对瓦敕的大军,一旦开战便是最激烈的战场,希望自己不要被安排这任务。他不明白,那人明明是手握大权的兵部尚书,为什么偏偏自己要挑最险恶的任务呢? 

 

  “成败,只在此时!”铿锵有力的声音继续传来,“众将士听令!进军!” 

 

  进军的路上,他混沌的脑子里只牢牢记住了两个字——于谦。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了无牵挂,一心杀敌,或者说是一心求死。可笑的是,上天总是爱捉弄人的,置于死地而后生,他身上有刀伤有箭伤更有被火枪子弹擦伤的痕迹,但他依旧活了下来,还在数次交战中屡屡获得了军功而被封赏。 

 

  数月后,轰轰烈烈的京城保卫战结束了,朝廷在主力被歼的情况下打退了士气高盛的瓦敕人,不可不谓一大奇迹。 

 

  班师回朝的那个黄昏,他又看见了于谦。于谦依旧站在城墙上眺望,出兵时整洁的铠甲已是破旧不堪,却因披着霞光,身上似多了几分异彩。于谦脸上不再是凝重的神情,而是淡淡又朦胧的笑意。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骄傲而挺立的鹤。 

 

  他神情忽然恍惚了。 

 

  众军大宴。喝着浓烈的酒,听着帷幄中士兵的嘈杂声,他的眼泪快掉下来了。几个月前他还是个懦弱的逃兵,只因那人无意间夺走了他全部的念想,他才能有今天——他斩获的瓦敕人,不止十个了。 

 

  念此,他在营帐中寻找于谦,却看见于谦飘然离开了营帐。他起身,追随着于谦的身影。 

 

  京城的夜是凉意彻骨的,晚风吹起于谦的凌乱的白发,身上又穿回了他遇见于谦时的那身官袍,绯红如初。 

 

  于谦听见脚步声,回头望去。他这才发现于谦在这几个月苍老了许多,疲惫和沧桑几乎蔓延到了眉角。 

 

  “是你呀。”于谦见到他时没有惊讶,似早就料到了一般,伸手从袖中拿出他心心念念的东西,“你既然完成了要求,现在我将它还给你。” 

 

  他缓缓接过,看清于谦的手时,不禁微微一怔,心中闪过百般疑问。 

 

  纤细又瘦弱的手,是江南文人用来翻充满墨香的书卷的,本应是白净无暇,现在却是伤痕累累,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 

 

  他恍惚想起,于谦是文官,平时待人温和优雅的文官,应该是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 

 

  所以他问于谦,你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你怕么? 

 

  所以他问于谦,你明明不是刀枪不入的英雄,为什么要选最凶险的德胜门? 

 

  所以他问于谦,你不是想回家么,为什么要挑起这场战争的重担? 

   

  于谦淡淡一笑:“我曾害怕过。” 

 

  我挑灯苦读,考取功名,曾青云直上,也曾跌落尘埃;我从未去过战场,但国家危难,我只能挺身而出,指挥着我从未指挥过的战争;我是一介书生,从未拿过兵器,而今却将拿起它来杀人;我也想归乡,水静莲香的江南让我魂思梦萦。 

 

  “但护这清乐太平是我的信念。”于谦伤痕累累的手抚向城墙,下面是盛世的千里风光,“我已不再畏惧。” 

 

  所谓英雄者,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他心中思乡的结霍然解开了,转而却被另一种念想取代——他决定不回去了,他现在只想陪着那人,与他一起守护那些。 

 

  万家灯火。 

 

(五) 

  那样好的人,还是身陷牢狱之中了。 

   

  他不知道朝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这样是非不分,只知道第二天就要行刑了。他用自己这几年当兵的全部俸禄买通了狱守,央求狱守允许他进去见于谦最后一面。 

 

  “又是你呀。”尽管命不久矣,于谦的眼里依旧透着云轻风淡。他有些哽咽,费力忍住想哭的心情,尽量用着平缓的语气问于谦。 

 

  你有什么我能做到的愿望? 

 

  于谦微微一笑:“我是西湖的孩子,每年江南梅花开的时候,你摘一朵白梅,放在西湖水中吧。” 

 

  他说,好,我答应你。 

 

  话还未说完,眼泪却已先落下了。 

 

  于谦无奈笑道:“你现在也是曾经保卫过国家的英雄了,怎么哭了?” 

 

  他想说,他心中的英雄,一直只有一个,一直都是那个文弱却无畏的书生。 

 

  正月二十三日,于谦在崇文门前被斩,在他奋力保护过的城池面前,伴着北方呼啸的大雪。 

 

  他在刑场哀哭的人群中,看见得分明,孤傲而独立的鹤坠落下了,倒在白皑皑的雪地上,却闪耀着日月同辉的光芒。 

 

(六) 

  阿离度过了豆蔻年华,然后及笄,嫁人,抱儿子抱孙子。她也到了爷爷那般的年纪,每天坐在门前的摇椅上,为那些想听故事的孩子述说当年爷爷给自己说过无数遍的故事。 

 

  英雄不是刀枪不入也会受伤,英雄也有家也曾想过回家,英雄也曾畏惧过也会不再畏惧,英雄是一个普通人却有时却勇敢得不普通。 

 

  街头的孩童很快就发现铺满青石板的巷子里有个怪奶奶,说的故事与其他说书先生的故事不一样:她故事中的英雄不会威震天下的武功,也不会腾云驾雾,打败的人不是危害武林的邪教教主,而是普通的瓦敕人,一点也不有趣。他们互相转告,不再光临阿离的那条巷子。 

 

  阿离依旧每天在巷子里仰望着似火的娇阳,感受着时间的星霜屡移。某天,巷子里突然来了个怪孩子,他缠着阿离说了一遍又一遍那个故事,阿离每次说完,他都托着脑袋意犹未尽地看着远处,似在遐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万世开太平!”小孩眼里冒出闪亮的星星,“我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英雄!” 

 

  阿离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不由感到有趣,伸出手和蔼地抚摸着小孩柔软的头发,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甜甜一笑:“王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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