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齐州九点烟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纪念一下文章被屏的只剩下一篇的日子


多日不上线如今看到这番光景着实把我气笑了



Q:太太我还想看王湛的啊!!!这对好甜鸭!!!

!!!感谢喜欢呀!!不过我估计要到八月才能继续肝了_(:з」∠)_

【王申】只谈风月

①我果然还是最喜欢他们了/捂脸 

 

②王锡爵和申瑶泉的文 

 



 

(一) 

  乘一叶扁舟,从苏州划到扬州。弯弯曲曲的河流,在月亮升来之际,正巧把他们送到了瓜洲。 

 

  已是春末,虽是清凉的夜晚,天气已有炎热之感。著名的瓜洲十景之一的桃坞早莺他们已是无缘看见,但还有石桥踏月可以观赏呢。念此,申时行摇了摇身旁打瞌睡的王锡爵。 

 

  “元驭,我们已经到瓜洲了!” 

 

  王锡爵不知梦见什么,轻飘飘地应了一声,又转头躺下。被拂了兴致的申时行当然不高兴,不满地嘟囔一句:“睡睡睡,看你熬夜看书!” 

 

  一朵微小的落花忽坠入申时行眉目,随之而来的是天上落下的丝丝细雨。 

 

  哎,看来老天爷待他们不薄嘛,除了石桥踏月,还免费送了一场天池夜雨,虽然现在有人不想看、有人没了兴致也不想看。 

 

  在船头划船的船夫,看了看天,嘱咐申时行:“要下雨了!船里有斗笠,你们快带上吧。” 

 

  申时行欢快地道了声谢,从船里拿来斗笠戴上。他低头看了看睡着的王锡爵,忽起了玩心,将落花轻轻拈起,悄悄放到王锡爵的发冠上。 

 

  “嘿嘿,像不像曲江宴的襟边戴花?” 

 

  睡梦中的王锡爵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正好对着申时行。在申时行以为他要醒的时候,他突然打了个喷嚏,申时行当然首当其冲地获得了一脸唾沫。 

 

  申时行马上做出了他的反应——将另一顶斗笠直直地盖在王锡爵的脸上。王锡爵立马被痛醒了,猛的坐起身,四处观望,眼睛仍旧是朦胧无焦点的。 

 

  “为什么我的鼻子……那么痛……”王锡爵摸了摸发红的鼻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人答他,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响。 

 

  船夫当然不知道情况,但申时行明显是不想说。 

 

  听见申时行冷哼一声后,王锡爵更是郁闷无比。经此一吓后,王锡爵睡意全无,坐在船上撑着脑袋,无聊地看着周边的山水。 

 

  进京赶考的路上,真是多灾多难啊。 

 

  王锡爵和申时行如是想。 

 

(二) 

  虽然都是苏州人,但两人入朝为官后,马上就出现了明显的分别。 

 

  王锡爵勤奋,入阁后更是有什么会议一定去,有什么意见一定提,有什么酒席不一定去;申时行怠惰,入阁后更是会议能逃就逃,即使要他提意见也要提前几天通知,哪里有酒席往哪里蹦,一大乐事就是游走于各大娱乐场所。 

 

  就是狎邪游没错了。 

 

  既然申时行不喜欢开会,张四维也不强求,毕竟有王锡爵一个麻烦已经够多了。 

 

  张四维表示,王锡爵不仅喜欢开会提意见,还喜欢与意见不同的人探讨。 

 

  不愿透露姓名的许某人不予苟同,什么探讨啊?!分明是吵架吧! 

 

  这日,张四维和王锡爵又因为两者意见不同吵起来。王锡爵说话直,想当年连张居正也没怕过,现在又怎么会怕张四维。张四维可是现任首辅,又怎能轻易认输。叽里呱啦地扯了一大堆还没吵完,一旁的许国在打瞌睡,撑着脑袋恹恹欲睡。 

 

  甚少来开会的申时行看到这景象倒是十分喜闻乐见,一直饶有兴致地观看,时不时捂住偷笑。 

 

  王锡爵忽然词穷,憋了半天也说不出话。张四维见状充分利用了兵法里所说的乘胜追击,引经据典扯了一大堆,说得王锡爵满脸通红。王锡爵红着脸,终于气哼哼地憋出一句:“戆胚!” 

 

  张四维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一下,待确定不是什么官话后,一脸疑惑地看着王锡爵:“王元驭你在说什么?” 

 

  一旁的申时行笑得快直不起腰来。他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向前一步,微笑道:“张大人,这是苏州话。” 

 

  “什么意思?” 

 

  “就是……呃……道歉的意思!”申时行一边说一边把王锡爵往门口外推,向张四维赔笑,“现在天色已晚,我们就先回去了。今日的值班就有劳张大人和许大人了!” 

 

  张四维还未回话,门口的申时行和王锡爵已经没了影。 

 

  “苏州话道歉的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古怪……倒是特别像骂人……” 

 

  生为平阳府人而感觉吃了哑巴亏的张四维有些纠结。 

 

(三) 

  申时行致仕那天,王锡爵来送了他。 

 

  北风萧萧,寒风砺砺。送到城门,申时行催促王锡爵快回去。王锡爵坚决不听,一定要送申时行到渡头才放心。 

 

  申时行哂笑:“你那么不想回京城,和我一起回苏州也行。” 

 

  王锡爵同样坚决地摇摇头:“朝廷之事还需我费心。” 

 

  想到那令人头疼的争国本,申时行苦恼地揉揉眉心。他一把夺过王锡爵帮他提的行李,皱皱眉头:“得得得,你是天将降大任,仁以为己任。” 

 

  王锡爵不明白申时行从哪冒出来的闷气,迷惑地眨了眨眼。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渡口。正巧有渡船停在那,申时行走向前去与船夫商量。一会后,便头也不回地跳上船,对身后的王锡爵丝毫不作任何理会。 

 

  船夫见王锡爵在那里站了许久,提醒道:“小伙子,你还有什么事吗?我要划船了!” 

 

  王锡爵想了想,摇摇头。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直到船没了影,王锡爵才反应过来天色已晚。转身往回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转回头向远方东流的逝水看了看。 

 

  为什么心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四) 

  皇上任性,大臣也是性情中人。争国本争了几年尚未结束,身为首辅的王锡爵更是忙得焦头烂额。最近因为一个疏忽,又被大臣们弹劾的奏疏淹没了。 

 

  以往这时还有人来安慰,可是现在—— 


  王锡爵扶额思考。

 

  哦,那人去年回苏州了。 

 

  王锡爵叹了口气,拿起岸上的笔继续在内阁忙活。拿起一份文书时,里面忽然滑落一封信。 

 

  恍惚想起这是前几天那人从苏州寄来的信,不禁苦笑。 

 

  真是忙糊涂了,连封信都忘了拆。 

 

  王锡爵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将信件倒落。 

 

  从里面掉落出一张折得十分整齐的纸,还有十二片散发着清香的垂丝海棠的花瓣。 

 

  瑰丽的,娇弱的,像极了儿时软糯的苏州。 

 

  王锡爵愣了愣,轻轻打开信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七个字—— 

 

  田园将芜,胡不归? 

 

  脑子里突然回荡起小时哼过的苏州歌谣,浮现出那人明媚的笑脸。 

 

  垂丝海棠的花语是游子归乡。 

 

  总归是该回去了。 

 

(五) 

  三月中旬院中梨花盛开,申时行囔囔着要做梨花酿。一大清早便起了床,搬了张梯子架到梨花树旁。爬上去摘了几朵又嫌摘得太慢,从梯子上跳下来。又跑去后院拿了跟竹竿,说今日一定要打落两筐梨花才肯罢休。 

 

  这可忙坏了申家的仆人。一会儿帮申老爷扶梯子,唯恐他掉下来;一会儿又心惊胆战地看着申老爷打梨花,生怕一个不留神申老爷打落数枝砸到自己。 

 

  梨花纷纷落下,铺满了庭院。申时行很满意自己的战果,放下竹竿准备去捡梨花。却在梨花落下的帷幕中,瞥见一人的身影。 

 

  依旧是熟悉的面容,却苍老了许多。岁月的皱纹爬到了眉间,鬓角已是微微发白。 

 

  申时行听见那人说:“瑶泉,我回来了。” 

 

  王锡爵以为申时行会高兴地对他笑笑,结果申时行不满地皱皱眉,有些嫌弃:“你踩到我的梨花了!” 

 

  王锡爵连忙低头,发现自己的一只脚正踩到一个小小的梨花堆上。他歉意地赔笑几声,不动声色地将脚挪开几步。 

 

  申时行依旧是一声冷哼,继续拿着竹竿打落花朵。满天梨花落下的瞬间,王锡爵分明是看见申时行是在微笑的。 

 

  所以他疑惑问道:“瑶泉……你很高兴?” 

 

  “我没有。” 

 

  王锡爵答得肯定:“可是你在笑!” 

 

  “你看错了!”申时行回答得也十分肯定。 

 

  耿直的王锡爵依旧摸不着头脑,郁闷地抬头看向满天飞舞的梨花。 

 

  洁白的花瓣,像极了一场人间雪满头。 

 

 

 

 

 

:苏州话好难学啊我秃了 

 

   

【高张高】高山流水

①张太岳和高新郑的文

 

②我已经在沙雕的路上一去二三里了 

 


 

 

 

(一) 

  老百姓爱好串街聊天,大臣也爱好下班八卦呀。京城最大的酒楼高处,就有三个穿着官服的人影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不知道谈论些什么。 

 

  “你也收到《荆人论》了?”发言者是王锡爵。 

 

  “什么叫也?高新郑不是每写一篇骂……咳咳,的文章,就给我们寄一份吗?”接话的是王世贞。 

 

  “呃,高大人的文章真是不好词藻,沉而有力地抨击了荆州人。”申时行莫名感慨地看着手中的文章。 

 

  王世贞闻言翻了一个白眼:“行了,就我们几个在这里,瑶泉你就别装了!谁还不知道荆人指的就是张太岳啊!” 

 

  “他们以前的关系不是挺好的么?”王锡爵不明所以地看向申时行,后者也迷惑地摇摇头,“这就是传说里所说的——因爱生恨?” 

 

  王世贞嗤笑一声,摇着把破折扇,翘着二郎腿,一脸嘚瑟:“你们若把我今日的酒钱付了,我就告诉你们原因!” 

 

  这回换申时行翻了个白眼:“你平日里写书去书坊老板那里得的钱还少么?竟然叫我们两个请酒!” 

 

  “哎,瑶泉又欺负我,荆石你也不管管!”王世贞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王锡爵索性也不去搭理,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代才子王世贞继续卖弄表演。 

 

  申时行也毫不客气,一把夺过王世贞腰间的钱袋,脸上闪过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今日王大才子就留在酒馆等家里人来赎吧!” 

 

  “哎,算我交友不慎,”王世贞故作苦恼地皱起眉头,“告诉你们总得了吧!” 

 

  然后刷的一声打开折扇,遮住脸上的笑意,只露出一对眸子闪出狡黠的光芒:“说起高大人和张大人啊,那可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啊……” 

 

(二) 

  既然是初见,高拱在日后回想许久,自己与张居正的初见,好像是在国子监。 

 

  初时,一听新来掌国子监的张居正是徐阶的学生,高拱是十分不在乎的。待他一看到张居正的相貌,虽是十分惊讶,但依旧是嗤之以鼻:不过是止于相耳! 

 

  几个月后,高拱再来视察国子监时,原本无人问津的国子监竟然变得有声有色、风声水起。他深刻地明白了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道理。一边听着张居正谦恭地给自己读报告,一边脑海里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怎么好的学生,老天你为什么要给徐少湖?!太便宜徐少湖了吧! 

 

  被自己的想法吓到,高拱又上下打量了几眼张居正。察觉到高拱试探的目光,张居正停下朗读的声音,报之以礼貌又完美的微笑。 

 

  被这个微笑恍惚了一下,高拱摇摇头,告诫自己要清醒,却忽然发现刚才脑中的那个念头更加强烈了。 

 

  当裕王问起自己徐阶推荐的张居正做王府的讲官如何时,高拱脑中愣是又闪过了张居正的微笑。 

 

  卧蚕眉微弯,丹凤眼上挑,温润的嘴角勾起,怎么看怎么得体,怎么看怎么好看。 

 

  于是乎,高拱重重地点了点头,正色道:“好,非常好!” 

 

  既然讨厌徐阶的高拱都这么夸他的学生张居正了,裕王也不作深思。拿起文书,就放心地在张居正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琴棋诗酒茶,风花雪月天,在王府忙里偷闲的日子可是相当愉悦呀。王府的亭子里,彼时的高拱一时高兴,喝了个沉天大醉,身体不稳地在椅子上摇摇欲坠。身旁的张居正略微担心地伸手扶住他,谁知高拱霍然抓住了张居正的手,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看向他。 

 

  “以君之才,必成大器。高拱我愿与君共勉,将来入阁为相,匡扶社稷……” 

 

  正当张居正以为高拱是装醉时,高拱忽然打了个嗝,熏得张居正满脸酒气。张居正无奈,赶紧用袖子去擦。才擦到一半,面色红润的高拱就直直地倒进了自己的怀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立千秋不朽之功业……嗝……” 

 

  唔,酒真是个祸害。 

 

  当时的张居正看着在怀中熟睡的高拱,如是想。 

 

  正打算将叫仆人来将人扶走,忽感怀中的高拱猛的抓紧了自己的衣襟,大有死也不放开的势头。 

 

  随后充满怨念的呼声传来。 

 

  “张太岳你为什么是徐少湖的学生啊啊啊啊?!” 

 

  好,连喊了四个啊。 

 

  张居正脑中浮现出一句话。 

 

  别人是借酒浇愁,高大人你怎么是借酒撒泼呢? 

 

(三) 

  阿黄听说住在隔壁的高老爷从京城回乡了,凭着以前高老爷当过自己几天教书先生的交情,阿黄就提了坛酒,屁颠屁颠地去了高家。 

 

  “你们家老爷呢?”阿黄四处寻找高拱无果,忍不住拦住高家的一个仆人询问。 

 

  仆人摊摊手:“高老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几天了,他说除了送饭的,其他人不要打扰他。” 

 

  阿黄纳闷,看向不远处的书房,房门紧紧地闭着。看来今天是见不到人了,他叹了口气,转身正想回家,却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大笑。 

 

  “总算是完成了!”高拱欢欣雀跃地推开书房的门,正巧对上了阿黄和仆人疑惑的目光。他轻咳一声,收起来脸上夸张的笑意,恢复了以往不苟言笑的表情。 

 

  “呃,你们有什么事吗?” 

 

  要不是知道高拱的父亲早已去世了,单看高拱现在的模样,还以为是守孝三年刚出来呢。阿黄咽了口唾沫,忽视高拱乱蓬蓬的外表,摆出一张明媚的笑脸,晃晃手中的酒:“高老爷,我是你住在隔壁的阿黄,我小时候你还教过我几天书呢。” 

 

  “哦,阿黄啊……”在凌乱的头发下,高拱没有焦点的眼睛似在回想,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发出亮光,“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前去过荆州?” 

 

  阿黄诧异地点点头,高拱见状走向前去,亲切地拉起他的手,将他往书房里带。 

 

  “前几日我阅读前人的诗集,忽然灵感大发。”高拱指着岸上墨迹未干的画,“你看——江陵是不是长这样的?” 

 

  水墨渲染的高山巍峨,毛笔勾勒的流水宛转,屹然是一副上好的山水画,美中不足的是,它长得和现实的江陵一点都不像。 

 

  看着高拱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阿黄实在是不忍心拂他的意。嘴角不动声色地抽搐了几下,摆出一副十分赞赏的姿态,疯狂搜索脑内的积累:“好,非常好!高老爷这副画真是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正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 

 

  “峨峨兮若泰山……”高拱一哂,“这倒符合那人……” 

 

  既然高老爷心情那么好,阿黄也故作高兴就将话头接下去:“既然高老爷的知音是巍峨的高山,那高老爷就是汇集千万湖泊宽广的流水了……” 

 

  闻言,高拱的脸色一沉:“是啊,我是宽广的流水,总有一天我会让徐少湖……” 

 

  唔!那个徐少湖是欠了你多少银子?!高老爷你的表情怎么那么可怕?! 

 

  阿黄赔笑道:“那就祝高老爷得偿所愿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回过神来时已是黄昏。高拱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画作还未题字,四处寻找笔墨。见此,阿黄殷勤地递给他笔,还为他磨好了墨。 

 

  “你倒是懂事——”高拱随口夸了几句,随即陷入了沉思,“话说回来,这副画叫什么名字好呢……” 

 

  “千里江陵图!”阿黄笑得灿烂。 

 

  “不行不行,还差点……”高拱摇摇头,摸着下巴又思考了一会后,在宣纸写上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 

 

  “江陵丘山图……”阿黄小声地念了出来。 

 

  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高拱搁下笔,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几分朦胧的笑意。 

 

  “改日若有机会再回朝廷,就将这画送给他!若是以后再有时间,就去江陵看看……” 

 

  听着平时威严的高老爷说话竟带有几分温柔,阿黄小小地被毛骨悚然了一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四) 

  隆庆六年的一个黄昏。 

 

  听见了身后轻微的脚步声,高拱缓缓回过头,看清来人后心里几分凄然:“太岳是来送我的?” 

 

  张居正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从袖子掏出一件东西:“高大人忘记拿驿站通行证了。” 

 

  高拱愣了愣,伸手接过。随即自嘲地笑笑,仰头将眼角的泪水憋过去。 

 

  “太岳,你可还记得我送你的画……”似是还想在挽留什么,高拱忽然发话。 

 

  张居正点点头,眉眼弯弯:“谢谢高大人,我很喜欢。” 

 

  “是么……”高拱轻叹,挤出勉强的笑容,“那就无事了。” 

 

  然后将驿站通行证狠狠地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来他一直都错了,自己才是高山,礼貌而又疏远的张太岳明明是流水才对啊。高山就算是无棱,也是会坚守在那里不动的;流水却是奔流不息的,是属于五湖六海的,属于这广袤无垠的天地的。 

 

  高山流水遇知音之后,分明是伯牙摔琴的悲剧呀。 

 

  美好的江陵,他是不会去了。 

 

  阿黄发觉自从高老爷再一次从京城回来后,就有些走火入魔的前兆。 

 

  比如,他家小孩在院子里念书。 

 

  “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 

 

  兴许是围墙隔音效果不太好的缘故,隔壁院落的高老爷听到了娃娃的念书声,阿黄也听见了高老爷的大喊。 

 

  “荆人?还有十二个荆人?天哪,朝廷要完了!” 

 

  总觉得高老爷误会了什么,阿黄纳闷地想。 

 

  再比如,阿黄有一次上街看见高拱。 

 

  一个卖首饰摊主正在殷勤地给高拱吆喝:“老爷,你看看我们这的金银首饰,都是良品,给你家夫人买一件吧……” 

 

  高拱脸一沉,将手上拿起的簪子放了回去,一脸嘲讽的表情:“荆州的银做的首饰能有什么好?竟然欺瞒我说都是良品,立身之本的诚信竟然被你看得如此不值!” 

 

  摊主一头雾水地看着高拱愈走愈远,小声嘀咕道:“奇怪,这人真是变幻无常,莫非真如父亲所说——人情世故太险恶了?” 

 

  高老爷肯定误会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今天的阿黄依旧纳闷。 

 

(五) 

  “父亲,该用膳了。”张敬修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正在案上看着什么的张居正抬起头来,嘴角噙住一丝笑意:“好。” 

 

  等等,父亲在笑? 

 

  自从推行改革以来,父亲就很少笑了,更别说是这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到底是什么神奇的东西让父亲笑起来?张敬修疑惑之际,对案上的东西多了几分好奇。眼见自家父亲走远,张敬修轻轻走近案边,低头一看究竟。 

 

  “《荆人论》?” 

 

  又是那位高大人写的呀。一看这题目,聪慧的张敬修就已经心知肚明了。 

 

  快速来来回回看了几篇,除了抨击荆州人的话写得出彩以外,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张敬修挠挠头,正打算离去,却不经意间瞥到了文末的一段小字。 


  真的非常非常小。

 

  ——张太岳,你真是流水的情谊,铁打的心! 


  这就是——闺怨诗?


  张敬修依旧十分疑惑。

 

 



(所有ooc属于我_(:з」∠)_ 



测深揣情

◎大概是写徐阶老师的/挠头


◎特别流水/装死




(一)


  一夕之间,洁白的雪花飘飘洒洒地落满了整个吴地,随之而来的是湛蓝如宝石的天空与温煦暖人的阳光。天与山与雪融成一色,远处未被雪覆盖殆尽的黑色瓦房为这副清丽的山水画添了几分尘世气息。几日里饱受寒冷北风摧残的吴地百姓脸上总算多了几分笑意,相伴走出了封闭甚久的大门,堆雪人、玩雪仗那是不亦乐乎。


  一处简朴的院落内,枝头的梅花不畏白雪的压坠,开得灿烂无比,似要与雪一争高下,凛冽寒香浮动满庭,院中两个人影相对而坐。拥着火炉,品着热茶,闻着袅袅茶香,欣赏着雪天一色,好不惬意。


  “子升,汝现在可是衣锦还乡的探花郎了。”聂豹轻抿一口茶,微笑地看着对面的人,“可谓前途无量,风光无限。”


  徐阶轻轻拿起茶壶盖子,将些许茶叶加了进去,茶香变得更加浓郁,蔓延四周。


  “先生教导之恩,徐阶没齿难忘。”


  “官场深不可测,子升汝可要处处小心了。”


  “学生明白。”徐阶恭敬道。


  聂豹闻言忽而轻笑一声,继而摇摇头:“汝尚不明白,至少现在不明白。”徐阶诧异,抬头看向聂豹,聂豹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只是指了指桌上的棋盘。


  “子升可否与吾对弈一局?”


  徐阶不明白其用意,只当是聂豹的消遣,随口应道:“好。”


(二)


  若说荆楚的雪是温柔的,那京城夹杂点风沙的雪便是凌厉逼人的了。京城上下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哪还有什么红墙绿瓦,只有白茫茫的雪天一片。披着雪氅大衣的张居正与景色融为一体,站在徐府门前,还未等他叩门,徐府的丫鬟就已先将门打开。


  “有劳。”张居正微笑行礼,丫鬟闻言脸一红,害羞地用袖子遮住了姣好的脸蛋,掩饰着自己的窘状。张居正则轻车熟路地闲信徒步,走进了徐府的书房。


  张居正微微一嗅,淡淡又温和的檀香弥漫了整个书房。尔后轻声打开门,生怕惊扰了在书房观阅书卷的那人。自知徐阶畏寒,快速进屋后又轻轻地将它关上,全过程安静如斯,宛若一阵过堂微风。


  徐阶揉揉微痛的大阳穴,搁下笔,含笑看向眼前的来人:“冒着这么大的雪来徐府,叔大真是身强体健。”


  “不像吾,看几份文书,就已经头昏脑涨了。”


  张居正走向香炉,又添了几勺檀香,眉眼带笑:“依学生看,先生双鬓发白仍为朝廷操心,当是老当益壮才对。”


  “侬呀——”兴许是冬日房间的檀香太过温暖,徐阶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吴地乡音。随即微笑,抬起手替张居正拂去双眼睫羽上的点点绒雪,“今日来可是为了严党之事?”


  相与共事多年,两人皆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言语,另一人皆能了然于胸。


  “严嵩现虽已远离朝堂,但严党势力仍未削弱,此刻汝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学生明白,”张居正颔首,尔后又露出几分笑意,“先生此言,倒令吾想起了一个关于先生的评价。”


  “那叔大倒是说说,有关吾的是何评价。”


  “那人说,先生善诱引而后进。”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徐阶却听出了表面下的蕴含的层层涟漪。


  微乎其微的波动,却一层连着一层,未曾消散。


  不由苦笑,徐阶用双手将自家学生微凉的手握起,传递着手掌间的暖意:“外界之事,由他去说。现在,叔大可有闲情逸致与吾对弈一局?”


  张居正低头看向徐阶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像极了皎白无暇的美玉。留恋着掌上的温暖,张居正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

  

(三)

  脆弱的梅枝再也承受不出残雪的重量,啪嗒一声从枝头跌落,纤瘦的梅花却依旧傲然屹立在上,不畏严寒。

  

  随之落下的还有一枚棋子,与棋盘抨击的清脆一声结束,输赢已成定局。


  “已入官子,子升汝可还有机会扭转么?”


  徐阶皱着眉头观察了一会棋盘,无奈地放下棋子:“学生棋艺不精,让先生见笑了。”


  “不过是第三盘而已。”聂豹顿了顿,忽而补充一句,“官场上的失意可一点也不比这个少呢。”


  “汝下棋时过于急躁,吾开局时才稍稍买出一个破绽,汝便毫不迟疑地入了彀。”


  徐阶苦笑,仍是不解其意:“可学生下一子时已将接下来的十步算好了。”


  “未雨绸缪甚好,但汝忘了前提。”


  聂豹掀开茶杯盖子,缕缕白汽伴着茶香飘出,沁人心脾。


  “可听说过揣情?”


  古之善用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而揣诸侯之情。量权不审,不知强弱轻重之称;揣情不审,不知隐匿变化之动静。


  “揣情者,必以其甚喜之时,往而极其欲也;其有欲也,不能隐其情。”聂豹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吾观察汝动作,急躁时微敲棋盘,烦恼时轻敛眉头,欢喜时眉头上扬,一举一动皆是破汝棋之利刃。”


  徐阶微愣,只是看着聂豹稍稍前倾,略带苍老的双眼直视着他清澈的眸子:“这,也是以后破解汝之政敌之利器。”


  “只有这样做了,才能得心应手地解决各种问题和对付各色人物。”


(四)


  丫鬟来送茶时,徐阶与张居正的棋兴正鼾。丫鬟迷茫地看着他们兜兜转转又下了一刻钟,终究张居正率先放下棋子,轻叹着自弗不如。


  “先生今日棋艺可让吾领教了。”张居正联想到了徐阶在棋盘给自己设下的重重陷阱,又苦恼地皱起眉,“果真是善诱引而后进。”


  “吾不过做了一名揣情者罢了。”徐阶接过丫鬟递的热茶,伸手将它给张居正,“这是荆楚的红茶,叔大想必会喜欢。”


  “先生倒是有心了,”嘴上虽是说着谦虚之词,脸上露出的淡淡笑意却让徐阶看了个正着,“说起揣情,先生可真是炉火纯青了。”


  “吾若没有一技之长,现在致仕回家的说不定就是吾了。”稀松平常的语气下隐藏着旁人难解的悲伤。


  又想到了夏公谨与杨椒山了么……也是,这条漫长的胜利之路上早已是鲜血淋漓,谁又说得清呢?


  张居正默然,缓缓放下热茶,看向屋外。大雪已然停下,天空刚刚放晴,碧空如洗的天格外澄清,天上的一切皆如云一般,消失无迹。


  人世间不亦如此。


  察觉到张居正的目光,徐阶缓缓起身,握住张居正的手,温暖地微笑:“下棋也下腻了,雪也停了,吾与汝出去散步。”


  才是些亮明如晨曦的阳光显现,麻雀就按捺不住,在枝头叽叽喳喳乱叫,平白无故为死气沉沉的雪地添了几分生机。


  “叔大,汝做不成揣情者。”徐阶忽然发话。张居正没有半分诧异,淡淡接道:“性格使然也。”


  “汝自是不甘屈于人下,但吾相信,汝会比吾做得更好。”张居正微微抬眼,就对上了徐阶欣慰的双眼。


  “彼时,汝当应独步天下。”


  张居正轻笑,心里泛出了丝丝甜意,随即反手握紧了徐阶的手:“那就借先生吉言了。”


  声随风去远,散落空无痕。人影愈行愈小,雪地上一深一浅的脚印伴着两人的身影,一路漫向远方。




贪生怕死

◎我又来吹于大人了/捂脸 

 

 

 

(一) 

  我坚信,于谦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身边灰白的麻雀不予苟同,继续高谈阔论起来:“呸呸!当时于大人从山西巡抚回来,没有人事给王振,王振大怒,把于大人关进牢里,还险些杀了他,于大人都没有屈服呢!” 

 

  我不满地继续和它争吵:“哼!那是大臣官僚藩王帮他求情!要是于谦在牢里关久点,我就不信他还能坚持!” 

 

  麻雀火了,继续聒噪地吵闹着,还在枝头上一蹦一跳的,弄得枝头乱颤。我一恼,抬起脚就把它踹了下去。 

 

  “百灵……你!”麻雀掉落树杈,声音愈行愈远,我冷哼一声,继续满意地梳理着自己浅黄色的羽毛。 

 

  我可是一只歌声婉转的百灵鸟呀,要时刻保持漂亮优雅才行。 

 

(二) 

  固执的麻雀仍不死心,它与我打了个赌。 

 

  凉凉八月,虽是在夏季却有转秋之势。翠绿树叶的尾尖已露出点点黄色,已是照亮天空大半的晨曦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落,映出些许斑驳。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已是填饱肚子的我在数枝上惬意地憩息,忍不住想放歌一曲。 

 

  歌喉还没开,讨厌的麻雀又来了。 

 

  “皇上去亲征却被瓦敕抓走,朝廷的大军也死伤殆尽了!”麻雀扑腾着翅膀,站在我身旁,和我分享着近日听到的消息,“瓦敕兵临城下,朝廷一筹莫展了!” 

 

  想唱歌被鸟打断,我心下自是不爽,满不在乎地回应:“当然是迁都了!反正战乱在北方!迁去南方不就好了吗!” 

 

  麻雀恼怒:“迁都的话朝廷就失去半壁江山了!这不是重蹈宋的覆辙吗?!而且迁都的话,北方的百姓怎么办?!” 

 

  我反唇相讥:“与瓦敕打的话兴许是玉石俱焚呢!南迁怎么就不可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麻雀不服:“那我们来打个赌!要是朝廷迁都我就替你抓一个月的虫子!如果不迁,你替我抓!” 

 

  切,谁怕谁呀!我重重地点头,轻视地瞥了麻雀一眼。 

 

  趁朝会还未开始,我们伸展翅膀,悄悄地飞到朝殿的横梁上,躲在隐蔽的地方,准备偷听着他们的谈话。 

 

  朝会一开始还没说几句话,大臣就开始哭。哭在战争中死去的儿子父亲舅舅亲戚,哭自己的同僚死得多么多么惨。哭了半天弄得皇帝手足无措,哭了半天谁也没拿出一条解决的法子来。 

 

  我和麻雀都已经恹恹欲睡了,大臣们还是在哭,我不禁想起了前几日我听到的鲛人泪的传奇。


  哎,要是珍珠就好了。我无精打采地耸拉着羽毛,大臣眼泪又不值钱,怎么个个哭的那么惨烈?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一片哭声中传出了异样的声音。 

 

  “我昨天夜观天象,对照往常的历数,发觉现在天命已去,唯有迁都能避过此劫!”一名大臣高声说道,看他的模样十分自信。 

 

  麻雀闻言嗤之以鼻,我却眼睛一亮,顿时精神抖擞。 

 

  那名大臣我是认得的,他叫徐珵,听说是位翰林官,每天除了研究经学、理学之外,还喜欢算卦。


  最重要的是,他没事时就会在自家庭院的树下洒一些食物,让鸟儿去吃。按理讲,人类给的食物我们是不会吃的。但不劳而获人类喜欢,我们鸟儿也喜欢呀,更何况他每次洒完食物就离去,所以我们便趁他离去时一哄而上,将食物食之殆尽。 

 

  所以对于这位徐大人,我的好感度还是很高的。 

   

  听完这话,朝廷上下顿时一片沉默。 

 

  朝廷空虚,瓦敕大军压城,迁都似乎是最好的方法了。皇帝带着勇猛的几十万大军亲征都如此狼狈,何况是现在元气大伤的京师呢?已有前车之鉴,谁都不想冒险,毕竟谁都不想死,谁都有家人,谁也不想当俘虏。 

 

  鸟如是,人如是,谁又不是贪生怕死呢? 

 

  我洋洋得意地瞥了一眼麻雀,却见麻雀的眼光一直在锁着一个人。我有些无趣地转头,继续看着朝臣的反应。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噤如寒蝉的朝廷像是一堆干柴,谁要是再添一把火,就能熊熊燃烧。我扭头看向大殿上方,代政的王爷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是要下旨答应。 

 

  很快,沉默被打破了,却被不是殿上的王爷打破的。 

 

  “建议南迁之人!当斩!”铿锵有力地训斥声震响了整个朝廷,也吓着了我。 

 

  有人来搅局,胜券在握的我当然不高兴,我俯身往下望去,看见一名大臣缓缓站出来。 

 

  绯红的官袍晃了一下我的眼。我定睛一看,白皙瘦弱,一股书卷气,一看就是个文官。我不甚在意,身旁的麻雀却是激动万分,忙不迭跟我吹嘘。 

 

  “那就是于谦!于大人!” 

 

  我只是关心着我的赌约到底能不能赢,心不在焉地应了麻雀几声,低头查看着这个于谦到底是要搞什么名堂。 

 

  “京城,是天下的根本!如果此时迁都,大势必将不可挽回!” 

 

  分明是秀雅的眉目,现如今却透出一股凛然,让人感觉不怒自威。朝殿的大臣被吓得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出。徐珵的额头更是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于谦冷眉一扫众人,一字一句清晰道:“诸位都忘记宋南渡的教训了吗?!” 

 

  徐珵定了下心神,抬手擦拭额头,微微颔首,尽量不去看于谦,冷着声音:“此是天象所示,非人力可扰!” 

 

  “抛弃北方的黎民百姓独自逃离,这就是所谓的天象么?” 

 

  字字宛若玉石,掷地有声,压得群臣一阵屏息。徐珵的头也越低越下,脸色苍白万分,动动了嘴唇,却始终什么也说不出。 

 

  也是,谁能打败一个毫无惧意的人呢? 

 

  有于谦带头,之后又有几个大臣站了出来呈明迁都的害处。我不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们最后说的皇帝是慷慨陈词,立誓要一战到底,与京城共存亡。 

 

  这证明我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那日黄昏下,伴着艳丽的火烧云,麻雀一副胜利者的模样,不停地念叨:“我就说不会迁的嘛!有于大人在,他肯定不会让北方的百姓遭殃的!” 

 

  我心中为徐珵鸣不平,自是心烦意燥:“呸!就算不迁,那总不能在家里盼着瓦敕善心大发不攻城吧!总要人出来打仗吧!于谦就是说的好听!有本事他出来打呀!我没听说过文官能打仗的!” 

 

  麻雀闻言语塞,支支吾吾了一会,总算吐出句话:“我相信于大人能解决的……” 

 

  我讥讽地斜了一眼麻雀。 

 

(三) 

  后来我才知道,文官也是能打仗的,比如文天祥,比如于谦。 

 

  九月京城的太阳灼灼,万里无云,一尘不染。 

 

  彼时的他已是兵部尚书——脱下了平日的公服,穿上了厚重的铠甲,拿起了从未碰过的兵器。但就算是在城墙上指挥着万千大军,他脸色也毫无波澜和惧意。 

 

  宽大的铠甲更加映出他身躯的瘦弱,站在高大的城墙上更显得摇摇欲坠。 

 

  可他的气势却像一座巍峨的泰山,直直地屹立在那里,岿然不动。 

 

  我的心忽然颤动了一下,想起我与麻雀之前的对话。 

 

  ——那是大臣官僚藩王帮他求情!要是于谦在牢里关久点…… 

 

  对了,我从未思考过,如果于谦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为什么在他被权贵关入牢狱时,大臣们、官僚们、甚至连藩王,都来为于谦求情呢? 

 

  也许是我看错于谦了,从一开始。 

 

  看到此景,麻雀一改往日的兴高采烈,沉默了半响,终于轻轻道:“于大人是江浙的文人啊……看见这刀光剑影的沙场也能习惯么……” 

 

  哦,迁客骚人笔下温婉的江浙呀。原来在那么温柔的地方,不仅有罗裙玉腕的采莲女,不仅有一曲双舞醉芙蓉的吴娃,还有傲骨磷磷的文人呀。 

 

  “成败!只在此时!”于谦的声音喊的近乎沙哑了,眉间却依旧凌厉。我看见他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去往前方未知的战场。 

 

  我心想,如果他能回来,我就为他唱一首赞歌吧,关于英雄的赞歌。 

 

  麻雀硬要跟着于谦一起去,扑腾着翅膀叫了几声似是与我告别,然后头也不转地飞走了。城外风沙大,自持优雅的我是不愿跟去的,目送着麻雀愈行愈远,心中有些怅然。 

 

  哎,突然少了一个与自己斗嘴的存在,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毫无目的地在京城里乱逛顺便找些食物,飞累了,就停在附近的树杈上,梳理着有些凌乱的羽毛。 

 

  “呵!你们都不听我的!这一战肯定败!”我听见附近一间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脑中努力思索着声音的主人,“不出十日,你们便会失败!到时都城还是要南迁!” 

 

  “相公,我觉得于大人说的并无道理……” 

 

  “闭嘴!你一个妇人家懂什么?!芸芸众生不过只是普通人!我十年寒窗考取的功名,为什么要为保护他们而去送死?!” 

 

  哦,哦,我想起来了,那是徐珵的声音。 

 

  对话仍在继续,我已不愿再听。我展开翅膀飞走,然后默默下了个决心—— 

 

  我以后再也不吃徐珵给的东西了,就算是饿死。

 

  日出日落,我仰望着天空,板着自己的羽毛,数着英雄的归来日期。 

 

(四) 

  一个月后,英雄还没归来,消失许久的麻雀却哭丧着脸回来了。它说,它以后再也不去战场了。 

 

  尽管它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仍旧毫不留情地嘲讽它:“看,我就说你胆小嘛!去什么战场!战场可是血流成河、龙血玄黄、硝烟弥漫、断壁残垣……” 

 

  我眉飞色舞,继续闪烁其词,用在街头说书先生那学到的词吓唬麻雀。要是以往,麻雀肯定会反驳回来,现在却摇摇头,哽咽地打断了我。 

 

  “不是,不是,是于大人……” 

   

  我听麻雀说了一个故事。 

 

  它说,三更时,军营熄灯,万籁此都寂时,唯独于谦的营帐中闪着微弱的光芒,在清冷的夜晚孤独地研究局势战法;它说,于谦总是亲自登临城墙,冒着被乱箭射杀的风险,亲自指挥着士兵,鼓舞士气;它说,于谦有几次甚至亲自出城督战,回来时解下铠甲,铠甲下的中衣已被斑斑血迹染红。 

 

  “那血的颜色,像极了于大人的官袍。” 

 

  哦,官袍呀,绯红的、晃眼的,像极了于谦的赤子之心的官袍呀。 

 

  我收敛了一贯的嚣张语气,轻轻问道:“所以,英雄要回来了么?” 

 

  “快了,快了……”


  麻雀的眼神飘向远方的夕照。 

 

  几天后,不可一世的瓦剌大军最终撤退,明军班师回朝。 

 

  顶不过秋风瑟瑟,京城的树叶已全变得金黄,飘落下地上,似给胜利者铺上一条灿灿发光的回归之路。远在天边如锦缎的夕阳洒下,更为这条通道添上几分喜庆的色彩。 

 

  京城的百姓各相出来迎接,京城一时万人空巷。众将士皆喜气洋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脸上的笑意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马上的石亨看着京城熟悉的景象,有些感慨万千:“于大人啊……一个月前,我都没想过我能活着回来……” 

 

  同在马上的于谦闻言一哂:“石大人何必妄自菲薄?石大人杀敌时可谓是一马当先,无人能敌。” 

 

  被夸奖的石亨嘿嘿一笑,忽听见一段悠扬的声音。 

 

  “于大人——你又没有听到歌声?好像是——百灵鸟的歌声?”石亨心下诧异,扭头到处寻找着始作俑者,却只看见围了一圈又一圈欢喜的百姓,连一根鸟的羽毛也没看见。 

 

  “我听见了。”于谦微微点头,眉目舒展开来,绽放出了淡淡的微笑。 

 

  然后伸出疤痕满布的手,朝向殷红的天空,似是要握住今天最后一抹残阳。 

 

(五) 

  我现在仍旧坚信,于谦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麻雀知道后大大发雷霆,喋喋不休地数落我。我不甚在意地哼着小曲,继续梳理着浅黄色的羽毛。 

 

  “你你你……!真是孺子……不可教也!”麻雀被我气得说话都是磕磕巴巴的了,言罢恼怒地扑腾着翅膀去了那边枝头,不再理我。 

 

  哎,真是个急性子,明明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贪万人之生,怕一民之死。 


  于大人就是这样的人。

 

  我现在仍旧矢志不渝地相信。 


  莞尔一笑后,我张开翅膀,去寻找那只生气的麻雀。



 


有鹤来仪

◎我来吹于少保了 

 

 

 

(一)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故乡仍是他的故乡,水天一色是江南的水乡。碧空如洗的天空和着清澈的涟漪轻摇,快活的渔翁在舟上撒着张张渔网,唱着悠悠歌谣。岸上的顽童看着翠绿的莲蓬起了玩心,小心翼翼地涉江摘采,却还是被滑溜溜的鹅卵石算计,一失足掉进了浅浅的河中。 

 

  他沿着记忆里的石板路,缓缓地踽踽前行。淡淡青苔点缀着苍白的墙,年轻时崭新的大门已是蚀迹斑斑,他踌躇几下,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叩响了大门。 

 

  春草生兮萋萋,王孙游兮归矣。 

 

  大门应声而开,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孩。 

 

(二) 

  阿离听她的父亲说,前几日叩响门扉的尨眉皓发的老人,是她的爷爷,那个在父亲小时候就去参军的爷爷,故而阿离从未见过他。阿离喜欢听街上的说书人说书,叙说那些风花雪月的爱恋,那些悲欢离合的无奈,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 

 

  “爷爷,你见过英雄吗?”阿离的水眸清亮,期待地看着自家爷爷。 

   

  说书先生说,军队里的将军都是威武霸气,拿着最锋利的宝剑,骑着最好的宝马,喝着最烈的美酒,驰骋疆场万夫难当,是当之无愧的英雄。阿离心向神往,老态龙钟的爷爷是沙场的老兵,那么他一定见过盖世英雄吧。 

 

  淡淡的彩霞如同水墨般肆意泼洒,渐渐映染了整片天空。他披着霞彩,平日里苍老干枯的眼里闪过一丝异彩。 

 

  “我见过……见过……”明明年迈得连说话也不利索了,此时红润的脸色却像极了年轻人的面容。 

 

  阿离看着爷爷费力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向了天空的火烧云,阿离歪着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千姿百态的云彩让人浮想联翩,爷爷指向的云却是最特殊的形状。 

 

  像一只展翅的鹤。 

 

  阿离稍稍侧脸,看见爷爷痴痴地笑了起来。 

 

(三) 

  他出身在花柳繁华之地的江浙,是昌明隆盛的地方。他应该娶个婉约持家的江南女子,再与她白头偕老,再抱儿子抱孙子,与他们坐享天伦之乐,含笑无忧地度过一生。 

 

  他还在做着欢喜的浮生大梦,无情的天却是说变就变的。 

 

  听说那一年皇帝出征,却折损了二十万大军,自己也没能回来。听说瓦敕大军乘胜追击,京师危在旦夕。 

 

  这是朝廷来江南征兵时,他费尽心思从一些兵官嘴里打听出的。他只是一介草民,字都不认识几个,更不懂那些兵官说的家国大义了。只是知道那些军官慷慨陈词完,就催促地将他们赶上了路,他懵懵懂懂地跟随大部队走,期间回了好几次头看自己泪眼婆娑的妻子。 

 

  京城富丽堂皇,庄重肃雍,高大的围墙绿色的瓦,是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的景象。他不喜欢这样的京师,他只想回到江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中耕作,当袅袅炊烟升起的时候,与自己的孩儿一起看朦胧的烟雨。 

 

  然后告诉自己的孩子,雨点落到青石板上的声音是滴滴哒哒的,屋檐上的风铃是琳琅脆耳的,喜鹊的叫声是欢喜吵闹的,还有,还有…… 

 

  缥缈的乡思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有迹可寻,逐渐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结,系得深、解不开。当三更宵柝响起时,他就会借着微弱的月光,拿出临时前妻子给自己做的香囊,脑中勾勒出妻子的模样。 

 

  当下一声宵柝响起时,他终于下定决心——他要逃跑。 

 

  他要离开这个黑云摧压的京城,回到四季如春的江南。他环顾四周,确认了众人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后,谨慎地穿好鞋,向军营外飞奔而去。 

 

  等待他的不是妻儿盈盈的笑容,而是一抹令人胆颤的红色。 

 

  在军营不远处,他被抓获了——讽刺的是,不是被守夜的将士发现,而是被一个人拦住。他怕啊,来军营已经半个月了,他深知逃跑这样的行为是要以军法论斩的。那人不语,只是盯着他,表情不明。 

 

  懦弱了大半辈子的他终于鼓起了勇气,战战兢兢地拿出香囊,跪在那人面前,请求他将这个香囊送回自己的故乡。那人接过他的香囊端详半响,沉默不语。他却释然了,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的处罚。 

 

  “我也是江浙人。” 

 

  他闭上的眼睛霍然睁开,抬头愣愣地看向那人。 

 

  秀美的华服是耀眼的红色,是缕缕丝线织成的精美绸缎,尽管是在昏暗的夜晚,胸口前姿态优美的鹤也是栩栩如生,衣上的暗纹仍清晰可见。 

 

  呵,这种诗书簪缨世家的公子,怎么能懂他这个草民的苦衷呢?他嗤笑一声,将心中最后燃起的火苗熄灭。 

 

  “你想回家,我也想回去。” 

 

  不,你不懂,你不懂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根本就不想知道现在是哪位帝王,他们只想知道自己下一餐有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他在心里默默反驳。 

 

  “但今日若不保护好京师,半壁江山即刻沦亡,江南也不能幸免于难。” 

 

  “如果你真的爱自己的妻子,那就拿起武器,多杀几个敌人!而不是当懦弱的逃兵!”那人正色道,威严的气势令他全身一震。 

 

  “土木堡阵亡的二十万士兵,哪一个没有家?尽管被瓦敕包围得已是死路,但他们可曾退缩过一丝一毫!”那人长叹一口气,“我今日不会杀你,你要死也应该死在光荣的战场上,而不是在此刻,死得一文不值。” 

 

  一字一句在他心中如同千斤坠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香囊我不会帮你送,现在也不会还你。过几日我军就要与瓦敕交战,你若想要回去,就拿十个瓦敕人的首级来换!” 

 

  他不知道那人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地回到营帐,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死里逃生了,理应高兴才对——但他思乡的念想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了。 

 

  原来世上最大的痛苦是求不得。 

 

  他裹着冰凉的被子,在孤冷的京城之夜,沉沉睡下。 

 

(四) 

  过几日阅兵时,他才再次见到那人。绯红的官袍已被换下,取之而代的是冷血的铠甲。站在高耸的城墙上,凌厉的眉色看着底下的众人。 

 

  哦,原来那人就是新上任的兵部尚书,那些只会拿死去士兵的命换取自己功名的兵部尚书,一将功成何止万骨枯。他在人群中嗤笑,抬头看向那人。 

   

  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粼粼生辉,刺着他的眼睛微微发痛。京师十月特有的寒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又听见那人生冷地颁布出一项项无情的军令: 

   

  “凡守城将士,战端一开,即为死战之时!” 

 

  “临阵,军不顾将先退着,后队战前队!” 

 

  “众将率军出城后,守将立即闭门,胆敢私放入城者,立斩!” 

 

  这意味着,一旦开战,能进城的只有尸体和胜利者。将士与士兵都屏息凝气,他也被那人无畏的气场震撼了。不给众将士停息的机会,那人继续镇定地宣布众城门的守城将领。 

 

  “德胜门,我,于谦!” 

 

  前几日听军营的将领抱怨,德胜门正面面对瓦敕的大军,一旦开战便是最激烈的战场,希望自己不要被安排这任务。他不明白,那人明明是手握大权的兵部尚书,为什么偏偏自己要挑最险恶的任务呢? 

 

  “成败,只在此时!”铿锵有力的声音继续传来,“众将士听令!进军!” 

 

  进军的路上,他混沌的脑子里只牢牢记住了两个字——于谦。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了无牵挂,一心杀敌,或者说是一心求死。可笑的是,上天总是爱捉弄人的,置于死地而后生,他身上有刀伤有箭伤更有被火枪子弹擦伤的痕迹,但他依旧活了下来,还在数次交战中屡屡获得了军功而被封赏。 

 

  数月后,轰轰烈烈的京城保卫战结束了,朝廷在主力被歼的情况下打退了士气高盛的瓦敕人,不可不谓一大奇迹。 

 

  班师回朝的那个黄昏,他又看见了于谦。于谦依旧站在城墙上眺望,出兵时整洁的铠甲已是破旧不堪,却因披着霞光,身上似多了几分异彩。于谦脸上不再是凝重的神情,而是淡淡又朦胧的笑意。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骄傲而挺立的鹤。 

 

  他神情忽然恍惚了。 

 

  众军大宴。喝着浓烈的酒,听着帷幄中士兵的嘈杂声,他的眼泪快掉下来了。几个月前他还是个懦弱的逃兵,只因那人无意间夺走了他全部的念想,他才能有今天——他斩获的瓦敕人,不止十个了。 

 

  念此,他在营帐中寻找于谦,却看见于谦飘然离开了营帐。他起身,追随着于谦的身影。 

 

  京城的夜是凉意彻骨的,晚风吹起于谦的凌乱的白发,身上又穿回了他遇见于谦时的那身官袍,绯红如初。 

 

  于谦听见脚步声,回头望去。他这才发现于谦在这几个月苍老了许多,疲惫和沧桑几乎蔓延到了眉角。 

 

  “是你呀。”于谦见到他时没有惊讶,似早就料到了一般,伸手从袖中拿出他心心念念的东西,“你既然完成了要求,现在我将它还给你。” 

 

  他缓缓接过,看清于谦的手时,不禁微微一怔,心中闪过百般疑问。 

 

  纤细又瘦弱的手,是江南文人用来翻充满墨香的书卷的,本应是白净无暇,现在却是伤痕累累,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 

 

  他恍惚想起,于谦是文官,平时待人温和优雅的文官,应该是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 

 

  所以他问于谦,你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你怕么? 

 

  所以他问于谦,你明明不是刀枪不入的英雄,为什么要选最凶险的德胜门? 

 

  所以他问于谦,你不是想回家么,为什么要挑起这场战争的重担? 

   

  于谦淡淡一笑:“我曾害怕过。” 

 

  我挑灯苦读,考取功名,曾青云直上,也曾跌落尘埃;我从未去过战场,但国家危难,我只能挺身而出,指挥着我从未指挥过的战争;我是一介书生,从未拿过兵器,而今却将拿起它来杀人;我也想归乡,水静莲香的江南让我魂思梦萦。 

 

  “但护这清乐太平是我的信念。”于谦伤痕累累的手抚向城墙,下面是盛世的千里风光,“我已不再畏惧。” 

 

  所谓英雄者,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他心中思乡的结霍然解开了,转而却被另一种念想取代——他决定不回去了,他现在只想陪着那人,与他一起守护那些。 

 

  万家灯火。 

 

(五) 

  那样好的人,还是身陷牢狱之中了。 

   

  他不知道朝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这样是非不分,只知道第二天就要行刑了。他用自己这几年当兵的全部俸禄买通了狱守,央求狱守允许他进去见于谦最后一面。 

 

  “又是你呀。”尽管命不久矣,于谦的眼里依旧透着云轻风淡。他有些哽咽,费力忍住想哭的心情,尽量用着平缓的语气问于谦。 

 

  你有什么我能做到的愿望? 

 

  于谦微微一笑:“我是西湖的孩子,每年江南梅花开的时候,你摘一朵白梅,放在西湖水中吧。” 

 

  他说,好,我答应你。 

 

  话还未说完,眼泪却已先落下了。 

 

  于谦无奈笑道:“你现在也是曾经保卫过国家的英雄了,怎么哭了?” 

 

  他想说,他心中的英雄,一直只有一个,一直都是那个文弱却无畏的书生。 

 

  正月二十三日,于谦在崇文门前被斩,在他奋力保护过的城池面前,伴着北方呼啸的大雪。 

 

  他在刑场哀哭的人群中,看见得分明,孤傲而独立的鹤坠落下了,倒在白皑皑的雪地上,却闪耀着日月同辉的光芒。 

 

(六) 

  阿离度过了豆蔻年华,然后及笄,嫁人,抱儿子抱孙子。她也到了爷爷那般的年纪,每天坐在门前的摇椅上,为那些想听故事的孩子述说当年爷爷给自己说过无数遍的故事。 

 

  英雄不是刀枪不入也会受伤,英雄也有家也曾想过回家,英雄也曾畏惧过也会不再畏惧,英雄是一个普通人却有时却勇敢得不普通。 

 

  街头的孩童很快就发现铺满青石板的巷子里有个怪奶奶,说的故事与其他说书先生的故事不一样:她故事中的英雄不会威震天下的武功,也不会腾云驾雾,打败的人不是危害武林的邪教教主,而是普通的瓦敕人,一点也不有趣。他们互相转告,不再光临阿离的那条巷子。 

 

  阿离依旧每天在巷子里仰望着似火的娇阳,感受着时间的星霜屡移。某天,巷子里突然来了个怪孩子,他缠着阿离说了一遍又一遍那个故事,阿离每次说完,他都托着脑袋意犹未尽地看着远处,似在遐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万世开太平!”小孩眼里冒出闪亮的星星,“我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英雄!” 

 

  阿离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不由感到有趣,伸出手和蔼地抚摸着小孩柔软的头发,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甜甜一笑:“王守仁!” 

   

 

【信良】为一相

①听说韩信发明了象棋? 

 

②话说韩将军你怎么什么都会啊_(:з」∠)_  

 

③依旧意识流 

 

(一) 

  ——【西江月】堂上谋臣帷幄,边头猛将干戈。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与曰可。 

 

  明成化年间,京城的繁华地带熙熙攘攘,来自各个不同地方的小贩吆喝招呼,最热闹的当属京城最大的茶馆了。 

 

  茶馆的客人不少,说书的人自然也不少。茶馆本来就是大家闲聊打趣的地方,怎么能少的了说书的消遣呢? 

 

  只不过此刻,平日里东一个西一个的说书人不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一个站在茶馆中央的说书人。说书人一袭玉竹青衫,长得儒雅,口音透出微微的关中味。 

 

  一段书结束,说书人停了下来休息。茶馆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一名茶馆小二好奇,忍不住向另一名客人小声打探。 

 

  “这位爷,这名说书人什么来头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客人随口回答: “我也没见过!不过他说的故事倒挺新鲜的!” 

 

  茶馆小二不禁对说书人又添几分好奇,但又怕偷懒被抓挨扣工钱,于是一边装作擦拭桌子,一边眼睛不停向那名说书人身上瞅。 

 

  “却说韩信韩将军——”一会后,说书人朗朗的声音又在茶馆里响起,茶馆里的人也此消彼停地安静下来,竖着耳朵仔细聆听。 

 

(二) 

  ——【贺新郎】玉树琼枝相映耀。谁与安排忒好。有多少、风流欢笑。直待来春成名了。马如龙、绿绶欺芳草。 

 

  项羽和刘邦打得最激烈之时,韩信在齐地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齐王的封号已经得到,齐地的百姓也安静下来不闹事了,坐拥几十万兵与项王汉王形成三足鼎立——尽管名义上韩信是归属汉王的。 

 

  以上都是剻通给韩信归纳的结论,因为韩信压根就不在意这些。每天都是照常吃睡,没事就去齐地巡逻一下,安抚一下百姓,关心一下民生,俨然把齐地打造成了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在剻通看来,韩信简直就是小孩子心性。 

 

  当自己苦口婆心地说明一大堆跟汉王的弊端时,韩信只是眨巴着清澈的眼睛,闪着疑惑的光芒:“汉王给我马车乘,给我衣服穿,给我食物吃,我为什么要背叛他呢?这是不道德的。” 

 

  剻通火了,索性拍桌而起,反正大不了一死:“将军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又南摧楚人二十万兵!现在归附汉,汉王肯定畏惧将军,将来将军肯定……” 

 

  当然,叨叨絮絮的剻通又念叨了半个时辰也没有死成,抱着剑恹恹欲睡的韩信压根也没在听。半个时辰后剻通口干舌燥,不得已而停了下来。韩信听见没了声音,也徐徐睁开眼睛,吩咐仆从将剻通请下去休息。 

 

  韩信还记得剻通是愤恨地挥袖离开,只是至今不明白剻通生气的原因而已。郁闷了一下,继续低头看着案上的一卷书。 

 

  待一名士兵打着哈欠来巡逻时,略微惊讶地发现韩将军的营帐里还亮着烛光。 

 

  “韩将……王上,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士兵小心翼翼地撩开营帐,准备去将军那里混个脸熟,说不定以后升官更容易些。 

 

  “虚礼就不用行了,”韩信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书,“你还是叫我将军吧,齐王这个名号只是为了安抚齐地百姓而已。” 

 

  “是。”士兵低头谨喏。又见夜晚风大,案上的烛火也是摇摇曳曳、忽明忽灭,连忙上前为韩信护住烛光。 

 

  “多谢。”韩信依旧头也不抬,只是看到某处时,嘴角不自觉勾起。士兵心下好奇,忍不住微微颔首查看那卷书。 

 

  书上的字迹隽雅无比,矫若惊龙。士兵看到时不禁赞美一句,感慨后突然反应过来,这并不是韩将军的字迹。 

 

  “将军,这是……”士兵开口后察觉失言,连忙闭上嘴。韩信未曾在意,拿起搁在案上的笔,在另一卷竹简,刚劲有力地写下了几个字。 

 

  “阶于道,几于形……”韩信眉眼带笑,似乎获得了珍宝一般,“《六韬》果然厉害!” 

 

  士兵疑惑,还没得他反应过来,手上就多了一份韩信给的文书。 

 

  “明天代我派使者去汉王那里,将这卷文书交给他吧。”言罢,韩信又拿着笔低下头,随后恍然抬起头来,见士兵还在那里,连忙补充道,“你再告诉他,我过几天就去阳夏。” 

 

  士兵满腹狐疑地思考了一下,还是没反应过来“他”是谁。 

 

  “韩将军,是交给谁啊?” 

 

  韩信再一次抬起头来,烛光下的眸子里闪着锐利的光芒:“张良,张子房。” 

 

  千里之外的汉营里,负责守夜的士兵们敲响了三更的宵柝,帷幄中的刘邦仍忧心忡忡地睡不着觉。琢磨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什么对付项羽的好法子,心下烦躁,便穿衣起身,出去帷幄外透气。 

 

  却瞧见有一个翩若惊鸿的身影站在婆娑的月光下。 

 

  刘邦纳闷,向前几步凑近那人,低声问道:“子房,你怎么那么晚还没睡啊?” 

 

  那人回头,若翠羽的眉间透着云轻风淡。月笼轻纱,映着那人柔和的容颜上多几分婉然。月下看人更美三分,何况那人是倾国倾城呢? 

 

  见怪不怪的刘邦也忍不住微微吃惊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装作一副正经样子。 

 

  张良微笑:“近日我军与楚军陷入僵持,良便想夜观星象,看看上天有什么旨意。” 

 

  “那子房可看出什么来吗?”刘邦难忍心中的难耐,脱口而出。 

 

  张良抬头,指向北斗星旁边的一颗闪烁的星星:“当然,汉王的将星要归来了。” 

 

  “谁?”将星?难道是樊哙?周勃?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刘邦又挥散了自己的想法。 

 

  但比起项羽的季布和钟离眛,这些人明显不行啊! 

 

  张良笑了,笑得隐约又自信。 

 

  “韩信,韩将军。” 

 

(三) 

  ——【鹊桥仙】高车驷马,金章紫绶,传语渠侬稳便。问东湖、带得几多春,且看凌云笔健。 

 

  从齐地舟车劳顿来到阳夏,韩信已是疲惫不堪。待到车夫停下来并呼唤他下车时,他才恹恹无力地掀开车帘。 

 

  映入眼帘的是张良笑盈盈的脸。 

 

  “将军不远千里来到阳夏,良有失远迎了。” 

 

  韩信的困意全无,抖擞精神,连忙跳下车去,回礼答道:“劳烦子房先生了。” 

 

  去汉王营帐的路上,两人无言。韩信踌躇一下,还是决定先开口:“前些日子房先生送来的书卷,我拜读后感觉受益无穷啊。” 

 

  张良轻笑:“那不过是我早年拜入黄石公门下学的一些,将军能从中受益自然是好的。” 

 

  韩信一本正经地回道:“看完后,我因此想到了击败楚军的一些方法。” 

 

  “将军想到方法是好事。”张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楚军已元气大伤,再打几仗,天下就该平定了吧。” 

 

  韩信随口应了几声。张良看着韩信脸上认真又无虑的表情,欲开口说些什么,两人却已到了汉王的营帐,只好轻叹止住了。 

 

  “韩将军啊!来!”刘邦一看到韩信,就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张良见刘邦与韩信要议事,欲行礼离去,刘邦却抓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坐下。 

 

  “子房!你也坐!” 

 

  张良也只好从善如流。 

 

  韩信疑惑地看着刘邦,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刘邦一把握住韩信的双手,冒着星星眼看着韩信:“韩将军,你可有什么法子对抗楚军?” 

 

  第一次见到刘邦离得那么近的脸,韩信心情有些微妙。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认真道:“在下的确有计策。” 

 

  “可否请将军赐教?”刘邦笑得真诚。 

 

  一听那么文绉绉的话,韩信就知道是张良教给刘邦的。偷瞄了张良一眼,发现他正在捂嘴偷笑。 

 

  韩信收回眼光,继续道:“为了更方便演示对战时的情景,我在齐地最近琢磨了几天,做了一个棋盘。”然后便叫了一名士兵,吩咐几句。不一会儿,士兵便搬着一个棋盘进来。 

 

  上次弄了个风鸢,这次又弄了个棋盘。张良微笑摇摇头,韩将军不是公输子弟子倒是可惜了。 

 

  刘邦好奇地瞧了几眼。 

 

  棋盘硕大,上面画着八八六十四个格子,中间刚健的“楚河汉界”四个字构成两条线,将其分成两边。 

 

  倒和自己平时下的棋有些不同,张良不由对它多了几分兴趣。 

 

  “这是我前几天画图叫铁匠锻造出来的,”韩信低头摆弄棋盘,“时间太紧还没想好名字。” 

 

  将棋子一一摆好位置后,韩信满意地抬起头来,看向刘邦:“这是模仿兵阵的人员的棋子——将,士,相,马,軍,炮,兵。” 

 

  “势因敌之动,变生于两阵之间,奇正发于无穷之源。”韩信拿起面前的兵,“步兵较灵活,可兵分几路设多面埋伏。” 

 

  “马,为骑兵,我军骑兵不如楚军剽悍,硬拼肯定吃亏。我军可派一股骑兵伪败,引敌方追赶,借此诱敌深入。”言罢,棋盘上一匹马也应声落下。 

 

  “炮,为弓兵。弓兵可伪装成步兵,使楚军放松警惕。然后隐匿埋伏中,待楚军追赶精疲力竭之时,给予其沉重打击。” 

 

  “軍,也就是我。请汉王放心,我会在战场中心充领四方。” 

 

  最后一子落下,对面的棋子已陷入了十面埋伏。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大概不怪乎此吧。张良忽的想起前几年萧何与自己饮酒时说的话。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萧何几杯烈酒下肚,面色变得微红,语气也有些激动,“韩将军国士无双,当之无愧!” 

 

  彼时的张良还未见过韩信,只是略微听说过韩信助汉王平定三秦的各种事迹。 

 

  “那还真是个难得的将才。”张良微笑,“良倒是很想和他见上一面。” 

 

  “这还不算!”萧何一副得意洋洋,“最近传来的捷报中呀,韩将军只用了三千人就打败了拥有万数大军的赵国!” 

 

  “昔有项羽破釜沉舟,今有咱们的韩将军背水一战!”萧何又喝了几杯酒,哈哈大笑,“这样的人才可是我发现的!” 

 

  张良不由挑挑眉。 

 

  千人对万人,这是怎样的惊心动魄。那人却依旧引领着千人的军队,毫不畏惧地迎上去。纵战场千变万化,他却始终泰然自若。 

 

  那夜送走萧何后,张良点着蜡烛,拿着笔对着纸在烛台下思索了很久。 

 

  这样独步天下的将军,应该是凌云般的剑眉吧。张良轻笑,缓缓落笔。 

 

  浅淡的墨迹落在白晕的纸上,一名将军的轮廓即将成型。 

 

  “好!” 

 

  刘邦拍手叫好的声音让张良回过神来。只见刘邦低头又看了半天,又忍不住问道:“这个将和士我知道是什么,这个相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相,大概指的就是良吧。”张良也低头看了一下,得出结论。 

 

  韩信赞许地点点头:“相者,谋也。前面军队交战,后方军队的防备就交给子房先生了。” 

 

  刘邦也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韩信的肩膀:“有如此将军,实乃我军之大幸!”尔后又偏头看向张良:“子房,你认为如何?” 

 

  “良认为此计甚可。”张良颔首作揖,“天下若为此棋局,良便作一相,为汉王夺天下。”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房无愧!”刘邦又摸摸下巴,“这棋可想好叫什么名字吗?” 

 

  韩信思索了一会,无奈摇头,不自觉去瞥了一眼张良,张良脸上依旧挂着朦胧的笑意。 

 

  不知怎的,蓦然想起之前自己去向萧何抱怨的事。 

 

  “张良是到底谁啊?为什么每次我向汉王进言时,汉王总是提起他?” 

 

  萧何只是微笑地安抚他:“谁叫子房先生长得好看呢。” 

 

  韩信纳闷地拿着一杯酒喝下。 

 

  好看?自从遇见了闪着狡黠狐狸眼的陈平,韩信就对好看的人没什么好感了。想到现在自己又和陈平在同一军营,韩信又无语了一下,又盛了杯酒喝了起来。 

 

  直到到了被封齐王的时候,韩信才正式与张良见面。 

 

  当时韩信正在齐王宫殿等待汉王的使者。听到仆从通报汉王使者的名字时,韩信还在诧异着名字为什么那么耳熟。等到汉王使者徐步走进宫殿时,侍从拉着自己跪下接诏书时,韩信还未反应过来。 

 

  这个灼若芙蕖出渌波的小姑娘就是汉王使者张良?韩信询问地看向侍从,得到了侍从肯定的回答。 

 

  等等……张良…… 

 

  就是那个汉王天天提到的张良?!韩信猛的反应过来,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张良的相貌,正好对上了张良略微好奇的目光。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韩信耳根没出息地红了。 

 

  愿为一相…… 

 

  “相……!”韩信突然开口,看向刘邦,“不如叫相棋吧!” 

 

  “象?”动脑筋也不是刘邦的强项,听到韩信说出名字,他故作满意地点头,胡扯一通,“好,象棋!象偌大,倒也符合这个象征天下的棋局。” 

 

  诶?等等?总感觉有什么不对?韩信挠头,又偏头看向张良,张良红润的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 

 

  好吧,果然冰雪聪明的张军师知道这是乌龙,但他明显是不想解释。 

 

(四) 

  ——【满庭芳】花扑鞭梢,风吹衫袖,马蹄初趁轻装。都城渐远,芳树隐斜阳。 

 

   长安,留侯府。 

   

  张良的手指摩挲着封爵诏书上的誓言,轻轻念道:“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嗤笑一声后,转手便丢进了一个尘封的角落。继续拿着桌上的一支笔,在一张纸上细细描绘。 

 

  “父亲,韩将军来了。”小小的张不疑屈身行礼,乖巧地看着自家父亲。张良手上的笔一顿,转而微笑道:“你唤他进来吧。” 

 

  张良缓缓将纸卷起,用红线捆起放在一旁。 

 

  走过了前院曲折的走廊,韩信总算见到了含笑等着他的张良。 

 

  “韩将军今日怎么有闲情来留侯府呢?” 

 

  韩信将手上的一坛酒放在桌上,自顾自坐下:“这是我前几日回家乡时带来的酒,带来给留侯尝尝。” 

 

  “吴越之地的酒?这倒是新鲜。”张良微笑地打开坛子,醇厚的酒香作风袅袅而出。 

 

  澄清的天空纤云不染,正值万物生长的春季,和风送暖,远山含黛。 

 

  “现在已经是海晏河清了,不知道留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张良拿起坛子给韩信盛酒,“天下已定,良大概就追随曾点吧。” 

 

  “就算是在楚汉战争的乱世,留侯也能视烽烟为良辰吧。”韩信取笑,尔后又怅然地轻叹一声,“现在没有战事了,我也该闲着了。” 

 

  闻此,张良拿起坛子倒酒的手顿了顿。韩信未留意,拿起酒杯,继续悠悠说道:“将来等我老了呢,我就想回家乡置份田,没事时还能锄锄地。” 

   

  “韩将军,陛下只能同生死,”张良的声音轻不可闻,“不能共富贵。” 

   

  特别是……对于你来说。 

 

  韩信将酒一饮而尽,笑着将酒杯递给张良:“留侯,再来一杯!” 

   

  到底是没听到,还是不愿听? 

 

  张良垂下眼睫,轻叹。 

 

  一旁的张不疑见证了全过程,些许无语:说是带酒给父亲喝的,韩将军倒好,自己喝了个大醉。父亲无奈,只好吩咐自己照看好牙牙学语的弟弟,抽身去送韩将军回府。 

 

  张不疑认真擦拭着桌子,替父亲收拾饮酒后的残局。忽的瞄到桌旁的一卷纸,不由暗叹自家父亲不小心。 

 

  这纸放在桌上,弄湿了怎么办呢!张不疑缓缓展开画卷查看情况,却被纸上的内容吸引住了。 

 

  画上是一个人。 

   

  英姿飒爽的将军装束,飘扬的披风是耀眼的红色,凌厉的剑眉充满着藐视天下的傲气,左手持剑,指向远处的纵横捭阖的战场。 

 

  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不知怎的,张不疑脑海中冒出这句两诗。诧异了一下,然后又低头找这副画的落款。 

 

  没有落款,只有用淡淡的墨迹在角落写下的,寥寥两句黍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张不疑轻轻念出来,然后苦笑一下,“父亲,你不说出来,韩将军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抑或是,韩将军…… 

 

  扶额轻叹一声,小小的张不疑感慨着这两个大人为什么那么别扭。 

 

(五) 

  说书的声音戛然而止,下面的客人都意犹未尽。听到没了声音,客人都不满地微微皱眉。说书人却是一脸笑意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欸——慢着!”客人中一名书生模样的人忍不住站了出来,“故事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走了呢?!” 

 

  说书人眨眨明亮的眸子,一脸无辜:“我说完了呀。” 

 

  “等等,韩信最终怎么了?”书生感觉云里雾里的。下面的客人也跟着起哄。 

 

  “你自己回去翻《史记》不就好了吗?”说书人装好了东西,将东西递给旁边的书童,“反正现在书坊那么多。” 

 

  等等,好像没什么不对,好像又有什么不对…… 

 

  书生皱眉低头思考,底下的众人也陷入了沉思。待众人发现问题时,说书人早已带着书童离去了。 

 

  路上,见说书人悠哉游哉的无虑神情,书童忍不住插了句嘴:“先生,你怎么每次都将故事讲到那里呀?也不怕被……” 

 

  “不怕被什么?不怕被打是吗?”说书人接着书童的话头,继续一脸平淡地负着手,“结局有时也没那么重要,不是么?” 

 

  更何况结局是生死契阔,天各一方呢。 

 

  “是是是……”摊上那么难伺候的先生,书童也自认倒霉,连声答应。 

 

  夕阳将说书人和书童的背影无限拉长。书童发着呆,忽见自家先生回眸一笑。 

 

  “我们接下来去淮阴吧。”淡淡的声音随着缕缕微风,飘散无痕。 

 

  ——【庆东园】忘忧草,含笑花,劝君闻早冠宜挂。那里也能言陆贾?那里也良谋子牙?那里也豪气张华?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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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象棋的鬼话全是编的/装死



【主王张/大明众】贵圈真乱

①相声体 

 

②阴界大明2020年联欢晚会节选/大雾 

 

③各种cp杂炖 

 

④管他呢,爽就行了 

 

 

王世贞(热情):观众老爷们好! 

 

张四维(冷漠):大家好。 

 

(台下众人鼓掌) 

 

王世贞(用肘子撞了一下张四维):诶,子维,今天可是大年三十,高兴一点嘛! 

 

张四维(气哄哄):你叫我怎么高兴?!我今天又看见了申某和王某在一起唧唧我我。 

 

王世贞(挑挑眉,兴致盎然):此话怎讲? 

 

张四维(叹气):我今天去发联欢晚会的请帖,刚走到申某门口,就看见王某将申某的手捂进怀里,申某还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那肉麻劲,诶呦我的妈呀—— 

 

王世贞(发出啧啧声):你知道你这就叫什么吗? 

 

张四维(疑惑):叫什么? 

 

王世贞(摇头晃脑念道):送请帖子维微露意,探瑶泉凤磐半含酸。 

 

张四维(冷笑):这不是“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没想到你在阴界这几年还看过《红楼梦》。 

 

王世贞(一脸神气):《红楼梦》简直是民间之绝唱,无韵之传奇。能与之相比的只有我的《金瓶梅》…… 

 

张四维(呵呵):所以元美你真的是兰陵笑笑生? 

 

王世贞(赶紧捂嘴,陪笑):怎么可能?!《金瓶梅》语言之优美,描写之生动,骂人之龌龊,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怎么可能是我这一介书生写得出的! 

 

张四维(意味深长):哦—— 

 

(台下的严世蕃拿出了小本本,用红笔在第一页上写下了王世贞的名字并圈了几个圈) 

 

王世贞(绕过这个话题):话说子维呀,你最近有看见咱们的大明第一帅哥张太岳吗? 

 

张四维(脸色下沉几分):你的意思是我不够帅? 

 

王世贞(咳嗽几声):呃呃,大明第一帅哥之一张太岳。 

 

张四维(满意):这就好了嘛! 

 

王世贞(撇嘴):所以你看见没啊? 

 

张四维(无辜眨眼睛):我没说我看见了呀。 

 

王世贞(头上冒出井字,故作微笑):子维啊,今晚上在房里等我。 

 

(台下一片起哄声) 

 

张四维(还是逞强):哼!我可是今年阴界大明运动会季军!谁怕你啊?! 

 

(蝉联五届冠军的张居正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王世贞(煞有其事地点头):那我可要好好款待一下子维了。 

 

(台下又是一片起哄声) 

 

张四维(尴尬咳嗽):不提了,你要找张太岳,找到徐少湖不就行了吗? 

 

王世贞(点头):那也是,看到徐少湖的地方,都能看到张太岳。 

 

张四维(神秘笑笑):不过你是找不到他的。 

 

王世贞(好奇):难道他最近去他心爱的阳明先生那里出差了? 

 

张四维(摆摆手):诶,别提了,阳明先生现在还在和石斋先生在论道呢。 

 

王世贞(惊讶):不是从几百年前开始论的吗?还没论完啊? 

 

张四维(叹气摊手):阳明先生其实很随意的,只是石斋先生单方面不同意而已,虽然石斋先生已经连续输了几千次了。 

 

王世贞(啧啧):想不到石斋先生还挺娇嚣的。 

 

张四维(继续装神秘):嘿嘿,所以元美知道为什么找不到徐少湖了吗? 

 

王世贞(不耐烦):你还是告诉我原因吧! 

 

张四维(嘿嘿一笑):因为他矮呀!站在人群里,你就看不到他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王盖地虎,徐阶一米五嘛~ 

 

(台下的严嵩高拱大笑,台下的徐阶默默将张四维定成下一个目标) 

 

王世贞(一本正经):虽然徐阶先生是矮了一些,看人虽然总是仰头看的,讲课站着讲虽然也略显诙谐,上轿子虽然总要人扶…… 

 

(台下的严嵩高拱继续大笑,台下的徐阶继续默默将王世贞定成了下下个目标) 

 

张四维(忍住笑意):不过这几百年在阴界过得也算自在,不用去文渊阁坐冷板凳了,可以天天喝酒! 

 

王世贞(摇着把破折扇):哟,你还别说,还真挺自在! 

 

张四维(也摇了摇手上的破扇子):不过我感觉这几百年我们的嘉靖皇帝肯定高兴! 

 

王世贞(不耐烦):诶!我发现你今天特别爱卖关子! 

 

张四维(牛气哄哄):嘉靖皇上这几百年不是总是找不见人吗? 

 

王世贞(疑惑):难不成嘉靖皇上真成仙了? 

 

张四维(摇摇头):你再猜猜。 

 

王世贞(思考):难道去找海大人聊天了? 

 

张四维(呸呸):和海大人那能叫聊天吗?那分明是叫想不开!嘉靖皇上天天吃仙丹那还不是想多快活几年吗! 

 

王世贞(点头):也是,海大人成天有润莲陪呢,嘉靖皇上那插得进去呀。 

 

张四维(突然严肃):咳咳,既然说到海大人,那么下面我来宣布一则消息呀。 

 

王世贞(挑眉):哟? 

 

张四维(拿出一本证书):恭喜海大人被选为阴界第一助人为乐标兵,获得一张由阴界签发的证书一张! 

 

(台下一阵掌声) 

 

王世贞(打开证书):哟!上面还有颁奖词呢! 

 

张四维(摸摸下巴):元美要不给大家念几句? 

 

王世贞(点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鉴于海大人的优异品质,吾辈特颁布证书一张,希望海大人——和王大人早结连理? 

 

(台下一片哗然) 

 

张四维(啧啧):哟,这祝福语还挺新鲜!想不到阎王他们比我们还催得急呢! 

 

王世贞(继续读着):希望海大人和王大人结成连理后,多顾及家事,阴界的事吾辈来操心就行(求求你放过我们吧),在此,谨祝海大人新婚幸福。 

 

张四维(摇摇破折扇):看来海阎王比真阎王还厉害! 

 

王世贞(拿着证书反复观摩):看来阎王真的苦不堪言了,才出此下策。 

 

张四维(用折扇敲了敲王世贞的头):这怎么能叫下策呢!这可是利大明利鬼利阴界的大好事! 

 

王世贞(摸摸头,翻了个白眼):海大人怎么可能会成为妻管严?! 

 

张四维(嘿嘿一笑):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嘛~说不定成婚后我们的海阎王就变成海圣母了呢~ 

 

(台下偶然经过的海瑞碰巧听到了“海圣母”三个字,脸色顿时阴暗下来) 

 

王世贞(突然想起):哦!你还没告诉我嘉靖皇上去了哪里! 

 

张四维(翻白眼):亏你还是大明第一八卦队长呢!嘉靖皇上这百年都去找始皇帝了! 

 

王世贞(感动):嘉靖皇上终于开窍放弃仙丹转而去研究治国理念了?真是士别百年,当刮目相看啊! 

 

张四维(继续翻白眼):恰恰相反!他们一起在研究吃仙丹心得了! 几百年还没回来呢!

 

王世贞(被哽了一下):那还真是……快乐啊!不过这么想来,泰昌皇帝是真惨! 

 

张四维(困惑):此话怎讲? 

 

王世贞(摇头晃脑地故作玄虚):我知道怎么卖关子,所以我就是不说。 

 

张四维(撇撇嘴):元美! 

 

王世贞(摊手):好吧!我告诉你吧! 

 

张四维(微笑):洗耳恭听! 

 

王世贞(摇摇了破折扇):你看嘉靖皇上几十年如一日的仙丹都没事,泰昌皇帝才吃了一颗红丹,诶,就这样挂了!看来泰昌皇上没遗传到他曾爷爷的优秀基因呀! 

 

张四维(恍然):哦!那还真是个倒霉孩子! 

 

(台下的嘉靖磨刀霍霍) 

 

王世贞(感慨):在阴界这几年真是无聊啊——好多年没运动了—— 

 

(台上突然出现的杨继盛拍了拍王世贞的肩膀) 

 

王世贞(惊喜):椒山!好久不见! 

 

杨继盛(面无表情):你们还是快走吧。 

 

张四维(疑惑):为何? 

 

杨继盛(指了指台下):少湖先生拿着把砍脚斧,嘉靖皇上拿了把水银剑,海大人拿了个棺材板,严世蕃拿了个砖头,正徐徐向你们靠近。 

 

王世贞(行礼):那我们双凤组合今日就这样翱翔于风了,请大家继续观赏下面节目!谢谢观众老爷的支持!我们下次再见! 

 

(然后两人转头就跑,张四维不小心踩到了一个香蕉皮,脚一滑,摔倒在了舞台上) 

 

张四维(伸手哀呼):元美救我! 

 

王世贞(回头望了一眼,但脚步不停):子维加油呀!我相信你大明阴界运动会季军的实力! 

 

张四维(咬牙切齿):王元美!! 

 

(可怜的张四维瞬间被众人包围) 

 

台下的泰昌皇帝幽幽一笑。 

 

泰昌(继续啃着香蕉):那香蕉皮当然是我丢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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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还有其他节目?


【王申】不知愁

①王锡爵和申瑶泉的文

 

②意识流 

 

(一) 

  苏州真是一个山灵水秀的地方。琉璃千顷的湖面,成群结队的飞鸟,随风飘扬的蒲柳,无愧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称呼了。 

 

  哦,可不能忘了那在枝头上叽叽喳喳乱叫的雀儿。 

 

  这时,在树下乘凉的申时行就会指着树上的雀儿,吼一声:“王荆石你在鬼叫什么?” 

 

  说是吼嘛,也无甚威慑力。苏州吴县的人都知道,申瑶泉的相貌可是苏州百里挑一的好看,秋波潋滟、山水般秀气的眉目,可是典型苏州美人的代表啊。 

 

  莫不可惜,申瑶泉是男子,否则前来求亲的人肯定踏破门槛。 

 

  说来也神奇,树上的雀儿此消彼停地安静下来。申时行很满意地叉着腰,回头望向另一个在树荫下乘凉的人。 

 

  “元驭你果然是只麻雀精啊。” 

 

  王锡爵出身时有麻雀在窗边叫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闻了,更何况王锡爵的名字也与麻雀有关。 

 

  性格些许暴躁的王锡爵竟然没有反驳,只是徐徐地拿起酒壶,给申时行倒了杯酒。 

 

  “那我晚上就派几百只麻雀在你窗边乱叫,看看汝墨晚上做什么清梦。” 

 

  “到那时我将那些麻雀烹了,元驭可不要怪我无情才好。” 

 

  分明是针锋相对的话,两人却相安无事地聊天。 

 

  两人是同乡。俗话说,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从垂髫到总角,哼着悠长的苏州歌谣,和着清澈的湖波轻摇,申瑶泉和王锡爵就这样平安地长大。 

 

  “过几天乡试时我这只麻雀精说不定就变成扶摇直上的大鹏了,汝墨可不要艳羡才是。” 

 

  “那就拭目以待了。” 

 

  申时行拿起酒杯,缓缓喝下。 

 

  唔,是甜甜的梨花味。 

 

  彼时两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年青衫薄,怎知那愁的滋味。 

 

(二) 

  当皇上问自己问题时,申时行正在打瞌睡。梦到了姑苏沽酒的醇厚,梦到了露水煎茶的飘香,梦到了寒梅煮雪的出尘。 

 

  旅思异乡,连寒山寺的钟声也是无比怀念。 

 

  正梦到喳喳乱叫的小麻雀,身后的王锡爵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 

 

  申时行吃痛地睁开眼睛,正瞧见皇上意味深长的眼神。 

 

  “申时行,朕刚才说的治国安邦的事,你怎么看?” 

 

  懵懵懂懂的申时行随便扯了一大堆《尚书》、《大学》,皇上竟然龙颜大喜,拍板定论。 

 

  申时行就这样成为了第一名。 

 

  殿试后王锡爵和申时行并肩走出大殿。王锡爵撇撇嘴:“我就不明白了,我认真答的怎么没你随便答的好?” 

 

  “荆石,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申时行一副得意洋洋的笑容,“我刚才梦到了一只雀儿仙女,是她告诉我的。” 

 

  王锡爵一脸嫌弃:“你怎么不叫她嫁给你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申时行继续扯着牛皮,突然凑到王锡爵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对她说呀,我有心上人了。” 

 

  申时行温热的气息让王锡爵脸刷得一红。 

 

  “诶?荆石?你脸怎么红了?”申时行故作惊讶地咂咂嘴。 

 

  “天……天太热了!”王锡爵板着脸,一挥袖子快步离去。 

 

  诶,天气热得连说话都是磕磕巴巴的了。 

 

  申时行笑得十分受用。 

 

  殿外的吵闹还在继续,殿内的一名太监看见皇上一副莫名的笑容,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道。 

 

  “主子……您为什么钦点申时行为状元呢?” 

 

  明明刚才申时行的答话和问题半点都不沾边啊! 

 

  皇上继续保持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见皇上不答话,那名太监额头不禁冒出几滴冷汗。另一名太监见状用肘子轻轻撞了下他,用着恨铁不成钢地语气,小声训斥。 

 

  “你笨啊!当然是那名女……呸!那名进士老爷长得好看了!” 

 

(三) 

  殿试结果毫无悬疑,申时行第一,王锡爵第二。 

 

  两人被安排进了翰林院,这才真正明白周敦颐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是什么意思。 

 

  “这是写给皇上的奏疏?才四本啊!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们是大明的栋梁!要尽职一点!起码也要写够六本凑个套本出来呀!” 

 

  “这个奏疏的名字不行!起码要像伟大的守仁先生写的那本《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一样!什么?你问我什么意思?意思是叫你奏疏名字一定要高端霸气上档次!” 

 

  除去那些满天飞的奏疏本子和书籍,就只剩下鸡飞狗跳、到处乱蹦的翰林士了。初来乍到的申时行和王锡爵一脸懵地看着这副画面。 

 

  “欸,自从先生离开翰林院后,这里真是越来越乱了。”身后突然穿来温润如玉的声音,两人忙不迭回头。 

 

  一名青年人从门口走进来,看见他们两个呆在那里,轻笑道:“你们是今年的新科进士?” 

 

  两人闻声看清那人相貌时,又忍不住呆滞了一下。 

 

  朝廷真是卧虎藏龙了!中央的官员都是那么好看的吗? 

 

  那人欠身行礼道:“我叫张居正,现任国子监司业,代掌翰林事。” 

 

  “请不用见怪,翰林院虽乱了些,但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人。” 

 

  申时行和王锡爵也屈身回礼,各报姓名。张居正上下打量了申时行几眼,眉眼弯弯:“原来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果然一表人才。” 

 

  “谬赞了谬赞了。”申时行谦虚地摆摆手。 

 

  看着张居正一直盯着申时行,王锡爵心里些许不爽。 

 

  “瑶泉可是江南人?” 

 

  申时行还未回答,王锡爵已经抢先一步答道:“我和汝墨皆为苏州人,自幼便一起长大。” 

 

  分明是故意说给某人听的。 

 

  张居正当然听出了言外之意,不甚在意地微笑:“难怪了,都是依山傍水长大的,都是山水般的清秀。” 

 

  咦?都? 

 

  王锡爵当然不信张居正指的是自己,申时行清秀是有目共睹,可自己长得是棱角分明啊。可他还未来得及细问,张居正已经挥袖离去了。 

 

  哦,看来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啊。 

 

(四) 

  张四维最近很不爽,非常不爽。 

 

  好不容易熬走了张居正,自己当上了首辅,可偏偏内阁次辅申时行是张居正的亲信,到处牵制自己。最气人的是,申时行做事还滴水不漏的,自己又找不出理由弹劾他。 

 

  张阁老动了动自己聪明的脑筋,想到了多举几个人入阁来牵制申时行的办法。 

 

  然后王锡爵,许国等相继入阁。 

 

  张阁老很满意自己的主意,他尤其看好王锡爵,听说王锡爵先前便与张居正合不来。这样的话,和张居正的亲信也应该合不来才对。 

 

  看来聪明绝顶的张阁老并没有学懂白马非马的典故。 

 

  张四维马上为自己的聪明才智付出代价了。 

 

  据不愿透露姓名的许某人举报,王锡爵自打入阁以来啊,每天和申瑶泉如胶似漆、恩恩爱爱、抱作一团的,实在是太刺眼了。 

 

  虽然不排除许某人的举报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但张四维自己还是有眼睛的。所以张四维每天都以酒泄恨,仰天长啸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识破王锡爵的伪装。 

   

  “元美啊!世道不公!世道不公啊!”这天,下完班后,张四维拉着王世贞一起喝酒。 

 

  王世贞当然知道张四维在抱怨什么,他最近可是耳朵都听出茧了,故而不耐烦地打断:“好好好,世道不公世道不公。” 

 

  “你说王锡爵那个像石头一样的人,申时行是怎么感化他的啊?!” 

 

  “王锡爵号荆石,申时行号瑶泉,”王世贞拿起一杯酒,回答着这个自己已经回答了无数遍的问题,“所以说啊,水滴石穿!” 

 

(五) 

  万历二十年,申时行致仕。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小时候乘凉的树荫已经变得更加广大,树冠也变得更加茂密,唯一不变的,是依旧在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声。 

 

  申时行坐在树荫下,哼着小时候熟悉的歌谣,轻合眼皮,摇着摇椅。 

 

  申时行仆人的女儿拿着一坛酒,蹦蹦跳跳地递给申时行。 

 

  “老爷!你的酒!”女孩笑得甜美。申时行睁开眼皮,微笑地接过。 

 

  银色的月光如清水一般倾泻下来,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又是一个静谧无比的夜晚。 

 

  女孩歪着脑袋看着申时行,疑惑地问道:“老爷,您总是一个人坐在树荫底下摇着摇椅,不觉得无聊吗?” 

 

  申时行闻言眯眯眼,略思考了一会,笑得和蔼:“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挺无聊的……” 

 

  “明天我就去写封信,叫人来陪一下我这个老头子。” 

 

  小女孩疑惑地眨着眼睛。 

 

  万历二十二年,王锡爵致仕。 

 

  申时行微笑地看着王锡爵:“荆石那么快来陪我了?我还以为你会在首辅位置多干几年呢。” 

 

  王锡爵坐在摇椅上,闭上眼,早已没年轻时的锐气,悠悠答道:“瑶泉的信写的太感人了,我实在放心不下瑶泉一个人待在苏州。” 

 

  申时行捂嘴偷笑。 

 

  什么十分感人啊,自己分明只写了一句话—— 

 

  田园将芜胡不归。

 

  “荆石啊,你还记得当年殿试……” 

 

  身旁已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真是的,怎么那么快睡着了。申时行轻叹,尔后又轻轻合上眼睛,自顾自地说着。 

 

  “我对雀儿仙女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因为上天送给我一只麻雀精。” 

 

  悠长的声音伴着远处的蛙鸣,进入了王锡爵的梦乡。 

 

  申时行未发现,王锡爵的唇角微微勾起。 

 

  现在,申瑶泉和王锡爵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却依旧是当年那两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年。